項好好看他臉紅，自己笑了起來，笑聲脆生生的混在風裡傳遍了整片南坡。
底下人群裡陳大河坐在最外圈的石頭上，腿上還打著夾板。他沒喝酒，手裡攥著一把之前項好好分給他的艾草，說讓他回去泡腳用的，他攥了一整天沒捨得泡。旁邊一個獵戶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別難過。”
陳大河看了看臺上並排站著的兩人，湛乂紅著臉站在項好好右手邊，空袖管被風吹得輕輕飄著，但兩個人肩膀之間那道縫隙窄得連風都擠不過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艾草，又抬頭看了看，最後居然笑了一下：“我難過什麼？湛大夫救過我腿，好好姑娘還教過我認藥，他倆在一起挺好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那半扇野豬肉白送了，虧得很。”
旁邊的獵戶們哈哈大笑。陳大河也笑了，把艾草揣進懷裡，撐著夾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灶臺那邊幫忙盛粥了。
湛乂站在臺上看到了這一幕，左手在身側微微攥了攥。項好好順著他的目光也看見了陳大河一瘸一拐的背影，然後她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湛乂的左臂：“明天我給他換藥的時候跟他說，野豬肉的賬記在公賬上，村裡以後每個月給他補一份。”
湛乂低頭看她：“你從哪兒想出來的公賬？”
“剛想的。我以後是大夫娘子了，我說有就有。”
底下阿術蹲在石頭旁邊，見兩人終於轉過身來了就昂著腦袋把纏了紅繩的角尖抬得高高的。風繞著石頭跑了一圈又跑一圈，帶起的風把臺上項好好擺的那排白色小石子吹得輕輕滾動，但沒有一顆滾出檯面。
老山君沒有到儀式現場來，它體型太大了，擠不進南坡的人堆。但它蹲在谷地入口正對著南坡的方向，橄欖色的眼睛隔著整片山坡看著石頭上那對並肩的紅衣人影。四百三十四年的守望裡什麼場面都見過，但這種兩個人類在它山體上拜天地的事大概還是頭一回。它慢慢合上眼睛，山體內部脈眼深處那團青色的光均勻地脈動了一下，像整座山在輕輕撥出一口氣。
宴席一直吃到月亮升起來。四口灶臺輪著燒了四輪，蕎麥麵蒸了三鍋，臘肉全吃完了，阿婆們又把藏的小菜乾翻出來續了兩桌。小孩們圍著火堆打轉，完顏術今天難得沒有切山藥，而是坐在灶臺後面用兩根斷骨笛殘片敲著節拍給小孩們伴奏。趙四喝了兩碗野果酒開始唱跑調的軍歌，唱到一半忘詞了就改成了他自己編的“蕎麥地裡種什麼種個大夫娘子帶回家”，調子歪得離譜但全洞的人跟著唱。
湛乂和項好好坐在南坡田埂最邊緣的一截矮石頭上，離火堆稍遠。風蜷在兩人之間當了個毛毛的靠枕，阿術趴在另一側用身體擋著夜風。月亮從樹冠後面升起來把整片田埂照成了銀白色，蕎麥苗的尖梢在月光裡細碎地閃著露水的反光。
項好好靠在他左邊肩膀上，今天是名正言順地靠的，不用裝打瞌睡。她靠著靠著自己都笑了：“我以前靠你肩膀的時候都是假裝睡著。”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打呼嚕的節奏每次都不一樣。”
“我哪有打呼嚕！”
“打了。細聲細氣的，像貓踩奶。”
項好好抬手拍了他一下，但力道放得輕。風在兩人之間哼了一聲把腦袋換了個方向繼續睡。阿術用尾巴掃了掃湛乂的靴面，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大約是“你們新婚之夜能不能別坐我旁邊嘮嗑去遠點嘮”，然後繼續打它的呼嚕了。
湛乂靠在矮石頭的背面上仰頭看著月亮。右手邊的空袖子被風輕輕託著，裡面今天沒有塞姜幹也沒有塞野果片，但他已經不覺得那個空袖管需要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項好好的腦袋從他肩窩裡滑下來一點點，蹭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她含糊地開口：“明天南坡的蕎麥該澆水了。”
“嗯。”
“谷地的阿婆說她膝蓋又疼了，我明天去換副方子。”
“嗯。”
“陳大河的夾板後天拆。”
“嗯。”
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聲音更輕地補了最後一句：“我今天很開心。”
湛乂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發頂，紅布條鬆鬆地扎著，月光把那些細碎的髮絲鍍成了銀絲。他用左手把搭在她肩上滑了一半的披風重新攏好，指尖擦過她脖子後面的時候碰了一下，很輕，比風過田埂還輕。
“我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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