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入口處，老山君把腦袋轉過來朝醫館的方向望了一眼。橄欖色的眼睛在那塊新木牌上停了片刻，然後緩慢地眨了一下，把腦袋轉回去繼續朝著樺樹林的方向。風從新牌子上繞了一圈，把它邊沿黏著的一小片幹艾草葉子吹掉了，然後順著田埂跑回南坡去陪阿棗認新字了。
那幾年裡，山外來的訊息越來越少。偶爾有獵戶從樺樹林外面帶回來隻言片語，崖山終究是破了，小皇帝和陸丞相投了海。文丞相早幾年就被處斬了。福建廣東的起兵散了，零星的抵抗像碎了的瓷器撿不起來了。元朝在江南設了路、府、縣，賦稅徭役按部就班地推下去，日子該過還是得過。
湛乂把這些訊息收進心裡，沒有跟山裡的其他人多提。但王先生有一次黃昏坐在藏書室門口抄書時忽然說：“湛大夫，外面的天下已經換了姓了。”
湛乂蹲在旁邊幫他裁紙，左手拿著刀沿宣紙的邊緣慢慢劃：“我知道。”
“你一點不往外看？”
湛乂裁完了一張紙放在旁邊：“外面該有的東西，都在這座山裡了。識字的人有了，種地的人有了，看傷的人有了。書有了，藥有了，種子有了。外面的事，跟這片山沒關係。”
王先生看了看他左手裁出來那張紙，邊緣齊整得像是用尺子比過。又看了看遠處南坡田埂上阿棗正蹲著給蕎麥間苗，項好好在旁邊跟完顏術比劃著新方子。暮色把整片南坡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風在田埂盡頭繞了個彎，把炊煙拉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往天上送。
“湛大夫，”王先生把毛筆擱下，“你當年在外面，是做什麼的？”
湛乂把裁好的紙疊齊整放在桌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紙屑。他站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話：“打仗的。後來發現仗打不完，就回來治傷了。”
王先生沒再問了。
又一年，醫館門口那塊木牌旁邊多了第二塊新牌。是湛乂自己刻的，他花了大半個月用左手在整塊松木板上刻了半部《黃帝內經》的精要摘抄，字雖不算頂尖工整，但每一筆都沈甸甸地嵌進木紋深處。牌面立在南坡田埂入口處，過路的人都能看見最上面那一行刻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山在，人在，草木在，道便在。”
阿術蹲在牌子下面看了半天，看不懂字，但感覺到牌子下面有一小片陰影涼涼爽爽的，就趴在那兒打了半個時辰的盹。風繞著牌子吹了一圈又一圈，把牌面上剛刻好還沒來得及打磨的木屑吹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一排排棗褐色的凹痕。
那一年深秋，南坡最後一茬蕎麥收完了。項好好蹲在田埂盡頭曬最後一筐麥粒，風蹲在她旁邊替她看著不讓鳥來偷吃。湛乂從醫館走出來走到她身邊蹲下，兩人一起看著那筐暗褐色的飽滿顆粒在秋陽底下反著溫潤的光。
“今年收了多少？”他問。
“比去年多兩成。”項好好掰著手指算，“完顏術種的那片根莖也收了，存糧夠吃到明年夏天。藥草曬了五大筐，王先生的藏書室裡抄了二十多本新書，阿棗已經能自己看方子了。”
湛乂伸手從筐裡捏了一粒蕎麥擱在掌心看了看。圓滾滾的一顆，飽滿結實，被他翻來覆去地看。
“你在想什麼？”項好好歪頭看他。
他想了想：“我在想這粒蕎麥，是從當初你爹撒下去的第一把種子長出來的。”
“早不是了。那批種子種了三茬之後換了新的，這是第四茬還是第五茬？”
“反正源頭是他撒下去那一把。他把種子撒下去，你把它種出來，完顏術把它做成粥，王先生喝了粥有力氣抄書，阿棗看了書學會了認字，以後能教更多的人。”他把那粒蕎麥放回筐裡，拍了拍手，“這粒蕎麥繞了一大圈，最後回來還是蕎麥。但中間過了好幾撥人的手。”
項好好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左手指節上沾的一小片碎麥殼摘了：“你這比喻繞的。直接說日子過得好不就行了。”
湛乂笑了一下。空袖管垂在秋陽裡被風輕輕託著晃了兩晃，項好好順手把它折了塞進他腰帶裡，她做了多年的動作已經快成了肌肉記憶。
南坡田埂盡頭傳來阿棗喊人的聲音：“好好姐！湛叔！王先生說今天要給新的抄本做扉頁，問你們有沒有多餘的紙！”
項好好站起來朝那個方向喊：“有！倉庫裡第三格！讓完顏術給抱過去！”
阿棗應了一聲跑遠了。風從筐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抖了抖灰銀色的毛，順著田埂慢悠悠地往阿棗跑的方向跟過去。
阿術從大石頭上跳下來，踱到兩人旁邊蹲著。它的青色角尖在午後的日光裡亮晶晶的，跟幾年前剛補上時一個模樣。它開口說：“今晚谷地阿婆燉了蘿蔔湯，說讓你們兩個過去喝。”
項好好站起來拍褲子上的土：“走。喝完回來我繼續曬麥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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