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扶著自己的,是一個同樣穿著苗裝、頭上戴著精美銀飾、眼睛又大又亮、臉上帶著關切神色的少女,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充滿朝氣。她就是阿朵。
“你們……是望家的人?”芮香用盡最後力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阿朵楞了一下,顯然聽懂了她的漢話,連忙擺手,用帶著濃重口音但能聽懂的漢語解釋道:“不是不是!阿姐你別怕!我們是旁邊黑苗寨的!是阿木郎啦,他認得你阿哥!”她指了指正在檢查望熙的阿木郎,“他們是好朋友,從小一起耍大的!”
好朋友?芮香懵了。不是追兵?
這時,阿木郎已經快速檢查完了望熙的狀況,臉色凝重。他轉過身,看向芮香,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即使在這種情境下也帶著陽光的氣息:“阿妹放心,我們不是壞人。望熙這小子,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他說著熟練的漢語,雖然也有口音,但比阿朵流利些。
他動作利落地將幾乎昏迷的望熙背到背上,對阿朵說:“阿朵,你扶著這個阿妹。他們傷得很重,瘴氣入體,得趕緊找個地方救治!不能回寨子,那邊現在……”他話沒說完,但眼神示意了一下望熙,搖了搖頭。
阿朵立刻會意,用力點頭,小心地攙扶起虛弱不堪的芮香:“阿姐,跟我們走,我們找個安全地方幫你們!”
不是追兵……是望熙的朋友?芮香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那強撐了許久的意志力瞬間土崩瓦解。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徹底暈了過去,最後的意識裡,只感覺到阿朵身上傳來的、讓人安心的溫暖和力量。
……
再次恢覆意識時,芮香首先感覺到的是溫暖。
她躺在一個乾燥而柔軟的地方,身上蓋著帶有陽光和草藥味道的、粗糙但乾淨的布單。耳邊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藥罐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但並不難聞的草藥香氣。
她艱難地睜開沈重的眼皮,適應著昏暗的光線。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大的樹洞裡,樹洞內部被人為地拓寬和修整過,很乾燥,頂部有縫隙透下天光。中間生著一小堆火,火上架著一個陶製藥罐。阿朵正坐在火邊,用小扇子輕輕扇著火,專注地看著藥罐。
“阿姐,你醒啦?”阿朵聽到動靜,驚喜地轉過頭,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芮香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痠痛無力。阿朵趕緊過來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上一個用乾草填充的墊子。
“我……這是哪裡?望熙呢?”芮香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基地’!”阿朵笑嘻嘻地說,指了指樹洞外面,“以前我和阿木郎上山採藥,遇到壞天氣就會躲在這裡。安全得很!你阿哥在隔壁那個小一點的樹洞裡,阿木郎在照顧他呢!放心,阿木郎懂醫術,比你阿哥也差不了多少!”
正說著,樹洞口的藤蔓簾子被掀開,阿木郎彎著腰鑽了進來。他額頭上帶著汗珠,但神情輕鬆了不少。
“醒了好,醒了好!”他看到芮香坐起來了,咧嘴一笑,“你那阿哥,命硬得很!燒已經退了些,傷口也重新處理上了藥,就是身子虛,還得睡一陣。倒是你,阿妹,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跟望熙這小子跑到這‘鬼哭林’來了?還搞成這副樣子?”
芮香看著阿木郎開朗真誠的笑容,和阿朵毫無心機的關切眼神,一直緊繃的心防終於徹底鬆懈下來。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阿朵嚇了一跳,連忙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哎呀阿姐你別哭呀!沒事了沒事了!到了這裡就安全了!是不是傷口疼?阿朵給你看看,我採了很好的止血草哦!”
阿木郎也撓了撓頭,有些無措:“哎,你別哭嘛……是不是我話太多嚇到你了?先喝點水,吃點東西再說!”他趕緊從旁邊拿出一個竹筒,裡面是清甜的泉水,又拿出一塊用葉子包著的、烤得香噴噴的芋頭。
芮香接過竹筒,小口喝著水,甘甜的泉水滋潤了乾渴的喉嚨,也讓她情緒慢慢平覆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對熱情善良的苗寨青年,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
她簡單說了自己的名字,並告訴他們自己是跟著望熙逃出來的,但具體原因,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細說,只含糊地提到遇到了麻煩。
阿木郎和阿朵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也沒有追問。阿木郎爽快地說:“行了,芮香阿妹,別想那麼多。先把身子養好。這‘鬼哭林’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能撐到遇見我們,算你們命大!放心,有我和阿朵在,保你們沒事!”
阿朵也用力點頭,拿起烤好的芋頭塞到芮香手裡:“快吃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等你好點了,我幫你處理一下腳上的傷,都腫了好大一圈呢!”
溫暖的樹洞,跳躍的火光,散發著食物香氣的芋頭,還有眼前這對開朗熱情的年輕男女……這一切與之前幾天地獄般的逃亡經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芮香捧著溫暖的芋頭,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和善意,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帶著溫暖和希望的淚水。
她偷偷望向樹洞外,隔壁那個小樹洞靜悄悄的。望熙……應該也沒事了吧?有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在,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們,似乎真的暫時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