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相救
芮香感覺自己像一片在狂風中飄零的枯葉,耳邊是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有時是望熙壓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有時是山林裡詭異的呼嘯,有時又是自己心臟狂跳如擂鼓的聲響。
疼痛、疲憊、恐懼、以及一種身體機能達到極限後的麻木,交替撕扯著她的神經。她不知道自己跟著望熙在這片該死的、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詭異森林裡掙扎了多久。一天?兩天?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望熙的狀況比她更糟。瘴氣的侵襲和高燒消耗了他最後的體力,儘管他依舊強撐著帶路,但那腳步已經虛浮踉蹌,需要不時依靠樹幹才能站穩。
他手臂上的傷口在反覆的奔波和汗水浸漬下,似乎有惡化的趨勢,散發出一股不易察覺的腥腐氣。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唯有顴骨處還帶著病態的潮紅,呼吸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芮香自己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全憑一股不想死在這裡的意志力在支撐。
飢餓和脫水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她甚至開始出現幻覺,看到扭曲的樹影在向她招手,聽到風中夾雜著詭異的低語。
“望熙……我們……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在一次短暫的歇息時,芮香靠著一棵佈滿青苔的巨樹滑坐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望熙沒有回答,只是劇烈地咳嗽著,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他抬起沈重的眼皮,望向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被濃霧和怪異植物籠罩的景象,眼神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他引以為傲的方向感和山林生存經驗,在這片詭異的瘴癘之林中,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他們可能一直在繞圈子,也可能……正在走向更深的絕地。
休息了片刻,榨乾最後一絲力氣,兩人再次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視線越來越模糊,雙腿如同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芮香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剝離身體,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雙腿機械地邁動。
就在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倒下,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時候,前方的濃霧似乎變淡了一些,隱約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榕樹,獨木成林,氣根如瀑,散發出一種古老而滄桑的氣息。
這棵巨樹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甜膩腐敗氣味似乎淡了許多,空氣也清新了些許。
“那裡……”芮香用盡最後力氣,指向那棵巨樹。那彷彿是絕望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微光。
望熙也看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但更多的依舊是警惕。他強撐著,幾乎是拖著芮香,踉蹌著向那棵巨樹靠近。
每靠近一步,都感覺像是耗盡了生命最後的光熱。終於,在距離巨樹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望熙腳下一個趔趄,再也支撐不住,帶著芮香一起,重重地摔倒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上。
芮香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巨樹龐大樹冠投下的、斑駁而柔和的光影,以及望熙近在咫尺的、失去血色的側臉。然後,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徹底淹沒了她的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迷迷糊糊中,芮香似乎聽到一個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輕快和活力,像山澗叮咚的泉水,打破了這片死亡森林的寂靜。
“阿木郎!你快來!這裡有人!兩個!”
這聲音……不是幻覺?芮香掙扎著想睜開眼,但眼皮沈重得像焊住了一樣。
緊接著,是一陣沈重而有力的腳步聲,快速由遠及近,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來人似乎蹲了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草木清香和陽光的味道。
“咦?傷的這麼重?還是漢家姑娘?”那個清脆的女聲靠近了,帶著驚訝和好奇,“阿木郎,你快看看這個男的!他好像……呀!他腰上……是望家的銀飾!”
望家!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芮香混沌的意識!追兵?!他們還是被找到了!絕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感覺到一隻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頸側,又去檢查了旁邊的望熙。一個低沈、但聽起來很開朗的年輕男聲響起,說的是芮香聽不懂的苗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和擔憂。
那個叫阿朵的女生也用苗語快速回應了幾句。
接著,芮香感覺自己被一雙手臂小心地扶了起來,那手臂結實有力,動作卻很輕柔。她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逆著光,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苗布衣衫、輪廓硬朗、皮膚呈健康小麥色的年輕男子的側臉,他正皺著眉頭檢視望熙的情況。這就是阿木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