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是誰?梁策直覺對方沒說出的話更關鍵,剛想找個不唐突的方式追問,就聽到希澤的媽媽頓了頓,先一步說:
“說這個可能有點兒唐突,你既然是小澤的朋友,是不是……”
“……是不是也認識池安?”
梁策呼吸一滯。
桶裡的水其實是溫的,但剛被抹布浸溼過的指尖此時冰涼。梁策僵硬地點點頭。
聽到這個答案,老人似乎有些激動,聲音不自覺高了:“剛剛在背後看到你,我還以為是他終於來看小澤了。你們還有聯絡嗎?”
心中的猜想彷彿就要被印證,梁策幾乎說不會話了,和池安嗎?聯絡?他?有聯絡的。上一次聯絡是今天早上六點。他剛起床就接到池安的語音,說做噩夢了想聽他說話,說其實分手後一直睡不好,說現在就想要被他抱著……池安把自己的噩夢變成他的美夢,梁策不知道對方並非第一次這麼做,所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其中。
他失去遣詞造句的能力,罕見地感到手足無措,只機械地重複戀人的名字:“池安,池安沒來過嗎?”
老人搖搖頭。
“其實當年那件事,我們從來沒有怪過他,”安靜了半晌,她緩緩地開口,“他那時候也還是個孩子啊?他怎麼能想到呢……他做的是對的。他做了最對的了。他打電話給他媽媽,他媽媽又聯絡了我,我才知道我兒子原來一直這麼痛苦。”
“後來在小澤的葬禮上,我和他說我不怪他,但他好像聽不懂一樣看著我……”
希澤的葬禮並不寒酸,很多人都來了,但和池安說話的人很少。大家覺得他是葬禮上的叛徒,池安也能理解。畢竟在這個緬懷一個人太早離開的儀式上,他偷偷地在褲兜裡裝著一隻希澤留下的手套。那時上一次打雪仗時對方借給他的。
“輪到你忘帶手套了吧!”少年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脫下手套丟給他一隻,手背上露出新鮮結痂的割傷。
“這是怎麼弄的?”池安記得自己問了。
“不小心劃的啦。”希澤無所謂地答。
太明顯了。誰不小心劃的?希澤故意沒說,而池安沒意識到該問。希澤手裡的雪球扔進他外套的帽子裡,他們鬧了一個小時,捧著小賣部熱騰騰的煎餅回家了。
那天希澤的媽媽穿著黑色的裙子,握著他的手,哭著說些什麼。池安聽不見。他另一隻手捏了捏兜裡那隻已經洗乾淨的手套,他想,怪不得希澤的媽媽恨他。
葬禮第二天,池安來到學校不熟悉的樓層,踹開另一個教室的門,堵住回來拿東西的孫良。他一句話沒說,上去就給了對方一拳。孫良被他打懵了,捱了三下才反應過來還手。
孫良練了三年體育,身形高大,池安根本打不過。此時對方更是發了狠,捱了一拳的臉上擠著扭曲的五官,死死掐住池安的脖子:“你他媽有什麼臉過來教訓老子?傻逼,都他媽怪你。”
男生的指甲扣進池安的皮肉,池安忍著劇痛,無法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孫良的另一隻手輕柔地撥開他的頭髮,惡意地笑著說:
“以前我就是這麼掐他的。爽嗎?他覺得很爽。”
後來在噩夢裡,池安不停地聽到這句話。他想搖頭,想不哭,但是都做不到。他沙啞著嗓子醒來,他給梁策打電話。
“我做噩夢了,我想聽你說話。”池安迷迷糊糊地求。
梁策似乎也剛剛睡醒,手機貼在臉頰上,把呼吸都傳過來。他帶著一點鼻音問:“夢到了什麼?”
池安猶豫著喃喃:“夢到有人掐著我的脖子,掐得非常用力,怎麼都不鬆開,我喘不過來氣,感覺快死了。”
“嗯……”似乎還在努力清醒過來,梁策少見地拖了有點長的尾音。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才用非常柔軟的聲音問:“酒店裡有鏡子對不對?”
池安把手機放在枕頭上,食指按音量鍵,按到最大:“衛生間有。”
“那我陪你去鏡子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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