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許知意心底的不安越積越厚,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其實早在大年二十六,見霍隨沒按時回來,他就找過霍大哥打聽,畢竟同是紅磚廠的人,總能多問出些訊息。可霍大哥去打聽了一圈,也只能無奈表示,許是遇上大雪堵在了路上。
許知意聽著,心裡更沉了,堵在路上倒還好,就怕雪天路滑,萬一出點意外……但他也明白,眼下除了乾著急,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謝過霍大哥,強按下心繼續等。
而在大年二十七那天,霍父霍母從沅水大隊來城裡採買年貨時,也特意繞到學校宿舍找他,邀他和許爺爺一起坐牛車回大隊過年。
“大年三十就在家裡一起吃年夜飯,熱鬧。”霍志誠先開了口。
一旁的梁小琴也跟著勸:“你大嫂、二哥都已經在家了,你大哥今天上最後一天班,下班也往回趕,家裡就差你們了。三兒既然出車了,你們爺孫倆先跟我們回去,也好有個照應。”
那時離霍隨說的歸期剛過一天,許知意倒還沉得住氣,天冷路不好走,晚個一天本就正常。他輕聲婉拒:“謝謝爸媽,我得再等等三哥,他走之前就說這兩天會回來的。”
梁小琴聽著,臉上添了幾分擔憂:“聽說最近各地都在下雪,他這年前還能趕回來嗎?”她倒不是不信紅磚廠運輸隊的實力,只是既怕耽誤了年夜飯,心裡又隱隱懸著路上的安全。
許知意眉頭微蹙,語氣卻儘量放得平穩:“肯定可以的。三哥他們車隊的人技術都好,走的路線也都熟,還是雷向前隊長帶隊,除夕前一定能回來,媽您不用太擔心。”
見他堅持要等,梁小琴也沒強求。許載德自然陪著孫兒留在城裡,只說等霍隨回來了,三人再一起回大隊過年。
臨走時,許知意把陸續買的年貨,託霍志誠他們放牛車上帶回家裡。
梁小琴伸手掀開包裹一角,見裡面除了油紙包著的糖果、桃酥,還有網袋裝的瓜子花生,底下竟壓著兩整條肥嫩的長肋排,忍不住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胳膊,帶著幾分心疼嗔怪:“這孩子,怎麼買這麼多肉?過年大隊殺豬分肉,家裡也夠吃了。”
“家裡人多,過年得夠吃。”許知意淺淺一笑,心裡想著大隊殺豬按人頭分,一戶頂多兩斤肉,嘴上沒多話,只補充道,“天冷,也經得住放。”
說話間,他望著外面捲過的寒風,心裡又牽掛起了三哥——不知此刻,他到哪裡了。
……
師兄徐學民也來了慶城,專為接老師徐文思去寧城過年。從前幾年起,他每年臘月都會寫信邀老師團聚,可徐文思總怕添麻煩,次次都委婉謝絕。見書信難勸,他今年索性親自跑了這一趟。
其實他早想動身,奈何年前單位事務堆得滿,加上從寧城到慶城的火車要顛簸十幾個小時,一路折騰,直到臘月二十九才匆匆趕到。
徐文思望著風塵僕僕的徐學民,心裡又暖又過意不去,嘴上卻仍連連推辭:“不去了不去了,我這一去淨添亂,別擾了你們過年的熱鬧。”
好在許知意一旁幫著勸說,末了還輕輕拉了拉老師的衣袖,軟聲勸道:“師兄就是盼著您去才熱鬧呀!師兄特意跑這一趟,您要是不去,他反倒覺得沒盡到心意。師兄都不覺得是添亂,老師您擔心什麼?安心跟師兄去寧城過年嘛。”
其實許知意早想過,等過年時帶老師去霍家一起熱鬧熱鬧。可老師怎麼說都不肯,總擺著手唸叨“我年年自己過慣了,不用操心我。”可他哪能真放心讓老師孤零零過年?還好師兄來了!
徐文思聽著小徒弟不斷勸說的話,又抬眼望了望徐學民期盼的神情,眉梢終於鬆了些,緩緩點頭應了下來。
徐學民見老師鬆了口,嘴角當即扯開笑意,忙將帶來的年貨一股腦塞給許知意:油潤透亮的香腸、捆好的海帶與鹹魚乾貨、桂圓紅棗核桃等乾果,幾瓶印著“糖水黃桃”的罐頭;竟然還有兩罐紅底金字的麥乳精、一小罐用錫箔紙封好的綠茶茶葉,最底下還壓著兩雙厚實的棉鞋。
“師兄,這也太多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許知意連忙往後縮手推拒。
徐學民按住他的手,語氣溫和又堅定:“拿著吧,師兄家裡還有呢,這都是我的心意。”
他淡笑解釋:“每年年前家裡收的年禮一家人根本吃不完。這些本就是給老師和你準備的,先前還怕老師不肯去,就當我專程來送年禮;現在老師願意跟我走,這些就全給你,留著過年用。”
“再說這麼重的東西,師兄可不想再揹回去了。”
一旁的徐文思看著這滿滿當當的東西,心裡也泛起暖意。這個自己從未正式收為弟子,卻始終以“老師”相稱的學生,倒是比誰都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