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江城的夜色很重。
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進來，在牆上劃一道白光，又消失了。
靈位前那三炷殘香，青煙在黑暗裡一點點散開，無聲，無影。
百棺山在江城南郊，山腳下是一片老得發黑的松樹林，林子深處才是棺材鋪。
這地方不掛招牌，進山的路也沒路牌，靠的是陰行裡一輩一輩傳下去的口耳相傳。
外行人進去了，就是一片破爛松林，什麼也看不見。
陳浮是第一次來，但他認識路。
他讓馬超買了三刀黃裱紙，一把七寸白燭，還有一包最普通的旱菸葉子，裝在油紙包裡，背在包裡，早上七點進了松林。
林子裡的光線很暗，松針厚厚地鋪了一層，踩上去沒聲音。
走到第三個岔路口，一個木頭指路牌歪在地上，上面的字都掉漆了，只剩下半個輪廓，勉強能看出來是“往裡”兩個字。
陳浮沒按指路牌的方向走，他從指路牌旁邊繞過去，往右拐。
師父當年說過，百棺山的規矩，第一次來拜訪，指路牌朝左，進門的人就得走右。
這叫“避讓”，是客向主家低頭的意思。
順著右邊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鐘，松林裡出現一棟建築。
準確來說，是一排黑瓦木屋，緊緊靠在一起，像一排橫倒在山坡上的棺材。
門口站著個穿藍布圍裙的男人，五十來歲，滿手木屑，手裡拿著把刨子。
他看見陳浮過來，沒打招呼，只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油紙包，收了刨子，往屋裡走。
“跟著來。”
聲音很沉，說完就進去了。
陳浮跟進去。
屋裡頭比外面大，頂上掛著兩排黑漆漆的棺材，地上也擺了一圈，有的還沒上漆，木頭本色，有的刷了深褐色的桐油，遠看跟黑色沒兩樣。
棺材堆裡，站著一個老頭。
這老頭跟嚴枯燈不一樣，嚴枯燈那是瘦骨嶙峋的乾瘦，這個是膀大腰圓，穿一件洗了無數次的舊棉麻褂子，袖子捲到肘部，手腕上帶一個磨了十幾年的舊木手串。
他兩隻手扶著一口棺材的邊沿，低頭看裡面，沒有轉身。
“劉長生的徒弟。”
顧沉棺說，口氣不是問句。
“陳浮。”
陳浮在棺材堆裡找了個地方站住，把油紙包放在旁邊一口棺材蓋上，“拜見顧老前輩。這是我師父臨走前交代的禮數，旱菸葉子，紙錢，白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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