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8三個月後。妹妹慢慢迴歸了正常的大學生活，那段壓抑的回憶也逐漸被她埋藏在心底。週末傍晚，她陪著舍友出門逛街我飄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地陪著她。走到一個街角處時，妹妹的腳步突然停住。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口瞬間一沉。馬路對面的花壇邊，縮著一個又瘦又髒、脊背佝僂的男人。頭髮花白雜亂，衣服破舊不堪，落魄得像常年流浪在外的乞丐。是我爸爸，周鐵軍。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從前的他，脊背挺直、永遠威風凜凜，從不容許自己有半分狼狽。可現在的他，好像徹底對人生失去了希望。他眼神空洞坐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只有看見跟我同齡的大學生時，他的眼神里才會出現一點光亮。但他只會直勾勾地盯著人家遠去，從不打擾。舍友在旁邊輕聲感慨。“這個流浪漢真可憐，要不給他點零錢吧？”“別！”妹妹猛地拉住了舍友的衣袖。“流浪漢身上細菌多，還是不要靠近為妙。”舍友想了一會也點點頭，沒再過去。爸爸也看見了妹妹。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下意識想要挺直脊背，想要抬手整理衣服。那是刻在他骨頭裡的習慣。可下一秒，爸爸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他飛快低下頭，把臉死死埋在膝蓋裡。他驕傲了一輩子，從來不肯低頭。如今卻卑微到塵埃裡，連和親生女兒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妹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只是攥緊了手，輕輕吸了口氣。“走吧。”妹妹沒有回頭。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爸爸。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某天晚上，晚間新聞彈出一則簡短的社會新聞。【南城大學附近的天橋下發現一名流浪男子，突發器官衰竭，凍斃於深夜。】畫面一閃而過，那張枯瘦蒼老的臉，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是周鐵軍。校方和警方順著線索聯絡到了唯一親屬，妹妹。我跟著她去了殯儀館。短短幾個月不見，他瘦得脫了相，再也沒有半點當年的影子。工作人員讓妹妹確認身份，她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她只是淡淡點頭，聲音平穩無波。“是他。”我飄在空曠冰冷的殯儀館裡，靜靜看著這一切。其實我隱約知道他最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他白天漫無目的遊蕩在大學校園周邊。晚上就回到天橋底下，抄經唸佛。他不再刻意折磨自己的身體，也不再瘋狂復刻我受過的苦。超度經文的每個字，字字都是遲來的懺悔。可經文能渡世人，渡不了他造下的罪孽。妹妹草草辦完了所有手續，沒有追悼，沒有祭奠，甚至不願多看他遺體一眼。對她而言，他們的父女情早就在那個哥哥離開的盛夏，煙消雲散。我不恨他了。因為恨太累了，只會加重我靈魂的怨念。可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他。他用半生嚴苛毀掉了我的人生，最後又用最狼狽的方式結束自己的一生。這是他自己選的贖罪，是他應得的結局。又過了一個月，我發現我的靈魂越來越透明。我知道，我是時候離開了。在離開前最後幾天，我去見了妹妹最後一面。妹妹戀愛了，那個男孩對她很好。傍晚的校園操場，晚風溫柔。妹妹走在少年身側，眉眼彎彎。我已經很久沒見妹妹這麼開心過了。那個活在壓抑家庭裡的小女孩，終於徹底走出了過去的陰影。晚風輕輕穿過我的靈魂，原本透明的身形愈發輕盈。再見了，妹妹。往後餘生我會化作一縷清風，永遠護著你。話音剛落，我透明的靈魂輕輕散開，消散在溫柔的晚風裡。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