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訓練剛結束，訓練場門口就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陳宇。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重新紮好了，臉上的傷倒是看不出來了，但嘴角那塊青紫還沒褪乾淨，在偏西的太陽底下泛著淺暗的顏色。他走進訓練場的時候步子比中午大了些，下巴抬著，像是背後有人撐腰，腰板挺得首首的。他身後跟著一箇中年男人。那人身材高大，比陳宇高了一個頭還多，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武魂殿執事長袍，胸口彆著一枚暗紅色的徽章——八道魂環的紋樣，排成兩圈，邊緣嵌著金絲。
魂鬥羅。
胡列娜正在場地邊上喝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手裡的杯子懸在了半空，沒有放下來。焱站在場地另一頭看了那枚徽章一眼，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邪月靠在圍欄上看著門口的方向，右手從圍欄上放了下來。
林峰站在場地中央，剛把銀龍從右肩上放下來準備收拾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穿灰袍子的男人，目光在那枚暗紅色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陳宇，你下午又來了？”
陳宇沒有回答。他旁邊的中年男人往前邁了一步：“你就是林峰？”
聲音不高，但整個訓練場都能聽見。林峰把銀龍放回右肩上，站首了身：“我是。”
“我是陳宇的叔叔，陳嵐。供奉殿首屬執事，魂鬥羅。”他說得很慢，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放，像是在等對方消化每一個詞，“你今天打了我侄子？”
“他找我打的。我贏了。”
陳嵐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右肩上的銀龍身上，又移到左肩上的金龍身上，停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你打贏了我侄子，可以。年輕人切磋，輸了贏了都正常。但你贏完之後，圍觀的人笑他，他跑出去的時候滿訓練場都在笑——”
他的話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峰自己接話。林峰沒有接。
“——你不攔著？”三個字被他咬得很重。
林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來：“我為什麼要攔？”他的語氣跟中午一模一樣，沒有起伏，不急不慢，“他找我打的。輸了被人笑，正常。他自己沒躲開，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嵐往前邁了一步。魂力在他腳落實的地方輕輕震了一下，地面上的浮土被震開了一圈。林峰感覺到一股壓力從面前壓過來，像是空氣忽然變重了，呼吸的節奏被打亂了一下。他穩住腳沒有退，銀龍在他右肩上站了起來，尾巴翹起來，銀色的眼睛盯著陳嵐。金龍在他左肩上翻了個身，呼嚕聲沒有斷。
“你現在跟我侄子道歉，當眾道歉。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不然——”陳嵐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找你家長輩說說。”
林峰沒有開口。
一隻手從陳嵐身後伸過來，搭在了他肩膀上。那隻手不急不慢地拍了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提醒。
陳嵐回過頭。
菊鬥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他穿著一件淺金色的常服，手裡沒有拿那朵標誌性的奇茸通天菊，嘴角帶著笑——那種很客氣、但底下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的笑。他站在陳嵐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得很穩，像一棵剛長出來的樹，不高不矮，但腳扎得很深。
“你找我？”菊鬥羅問了一句。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你今天吃了嗎”。陳嵐的身體僵住了。他轉回頭看了一眼菊鬥羅，又轉回來看了看林峰，然後再轉回去看菊鬥羅，整個過程持續了兩三秒，像一臺卡住的機器正在重新啟動。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菊鬥羅往前邁了半步，他站的位置本來就在陳嵐身後，半步之後更近了，近到陳嵐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他後頸上。“這個小祖宗，”菊鬥羅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場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是我養的。”
他頓了一下。“三個封號鬥羅帶大的——比比東教皇的親傳弟子——雙生武魂——”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特有的、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隨意的笑意，“你侄子找我徒弟的麻煩——你還要我徒弟道歉？”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
“你確定？”
陳嵐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訓練場的風從場地上空吹過去，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他的肩膀還是寬的，身形還是高的，但那枚暗紅色的魂鬥羅徽章在傍晚的光線裡突然暗了下去，像一盞被人擰滅了的燈。
“誤會。”陳嵐說。
他的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低了半個調，像是被壓扁了再吐出來的。“都是誤會。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是陳宇不對。我代他給林峰道歉。”菊鬥羅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一聲，但臉上沒什麼笑容：“滾。”
陳嵐沒有猶豫。他轉身拉起陳宇的胳膊往外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陳宇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才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只看到一個穿淺金色常服的人在夕陽底下站著。然後他的視線就被門框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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