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在他身後合攏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幾乎是擦著他的腳後跟關上的。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剩手環還亮著,嵌在牆體內側,成了他身後唯一的照明。
他現在站在懸浮階梯上,面前是一條垂首向下的通道,兩側牆壁上同樣刻滿了錯亂的文字,紅光從腳底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空氣又幹又冷,帶著靜電,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金屬粒子黏在舌頭上的澀味。
廣播聲被隔絕了。裴多英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從通道底部隱隱約約傳上來的鑼鼓點。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零碎的拍子,像有人拿著一面破鑼在黑暗裡胡亂敲,一下重兩下輕,中間隔著不均勻的停頓。但這拍子有規律,規律到能讓血液跟著它的節奏走,心跳被它牽著,越來越快。
姚星眠往下走了十七級臺階,停了下來。
第十八級臺階上放著一隻鞋。
小女孩的鞋。布面,納過底,鞋幫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針腳亂七八糟,是手最笨的人縫的。
小鑼的鞋。他認得。因為這朵蓮花是他教小鑼繡的,繡完之後小鑼用手語跟他比劃——醜得像螃蟹。
鞋是空的。鞋口朝下扣在臺階上,鞋底內側粘著一小塊己經乾透的暗紅色痕跡,不是血,是電路板焊錫時濺上去的松香。小鑼從來不脫鞋,礦區地面到處都是碎礦石和廢鐵屑,赤腳走不了三步就要見骨頭。
姚星眠把鞋翻過來。鞋墊下面壓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片,展開之後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到幾乎不能辨認,是用焊錫條的尖端劃上去的——
“別信鼓聲。”
字條上的松香痕跡還是新的。
下面的鑼鼓點突然停了。
停了大約三秒,然後重新響起,這一次節奏變了。不再是零碎的拍子,而是一段完整的、姚星眠聽過的曲式——遊湖借傘,白蛇初見許仙的那一場。鼓點從下往上湧,像水從井底漫上來,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的錯亂文字上,那些字開始隨著鼓點跳動,重新排列。
第一行字歸位的時候,他看明白了。
不是賬本。是合同。
是藍月亮物業集團的格式合同,條款編號、權利義務、違約責任,標準的物業管理條例。但正文內容全被替換了,第一條寫著:“立約人以記憶為抵押,換取在伶仃園續存之資格。”
下面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有的用鋼筆,有的用圓珠筆,有的用指甲劃出來的血痕。第一個名字他不認識,第二個也不認識,第三個——
衛辭。
是衛辭的簽名。筆鋒很重,橫折鉤都帶著鼓師特有的腕力,簽名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樣本編號:WR-001。”
姚星眠攥著鞋的手指收緊了。
衛辭簽過這份合同。不是被強迫的,是主動籤的,因為那個簽名工整到不需要任何外力脅迫。但衛辭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甚至在三天前還跟他討論過怎麼“繞開物業的合同監管”。
他往下看,想找自己的名字。
名字沒找到,但找到了一個空缺的位置——在合同第十三條與第十西條之間,有一個人的姓名被整個刮掉了,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下面壓著一個清晰的指紋,指紋紋路在手環的紅光下放大,姚星眠認出那個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