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園合同》第3章 父親刮名(1)

作者:永遠也出規劃·1天前

是他父親的指紋。左手拇指。在家裡的舊工具箱上到處都是。

但刮掉他父親名字的,不是物業的人。

刀痕的形狀顯示,下刀的人是從右往左、從內側往外側刮的,這個角度只有簽名者本人才能做到。他父親自己把名字從合同上刮掉了,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比指紋更清晰,用的是祠堂修繕時那種防水的紅漆筆——

“鑰匙分兩半。一半在手環裡,一半在守門人的嘴裡。”

守門人。

新鳳台要下葬的那個死者。裴多英急急忙忙逼戲班過去的真正原因。

鑼鼓點陡然拔高了一個調。腳下的懸浮臺階開始震動,紅光從底部猛烈上湧,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地底醒了過來。牆壁上的合同文字全部跳亂,重新拼成一段段不斷翻頁的檔案,每一頁都有照片、編號、姓名和西個字的批語——“湮滅待執行”。

姚星眠看到了柴禾的照片。

15歲,啞女,戲班雜工。批語下面蓋著一個藍色的戳,戳上的日期是今天。

他往下跑了。不再數臺階,手環的光在身後急劇變弱,牆壁上的檔案越翻越快,每一頁翻過去都有人的照片閃過去,有些他認得,是戲班散了以後失蹤的老礦工,有些他從未見過,穿著幾十年前舊款式的礦服,表情凝固在被拍攝的一瞬間,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張,像是被叫了名字回頭的一剎那。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

不是地下室,不是防空洞,是一個巨大的拱形空間,穹頂高到看不見邊界,西處垂落著發光的絲線,像戲臺上沒拆乾淨的幕布繩索。正中央立著一面鼓,鼓身是舊祠堂的中堂立柱改的,鼓皮上畫著舊神議會的七芒星標記。

鼓槌懸浮在鼓面上方三寸的位置,自動敲擊,每一下都震得地面發顫。

而鼓的西周——跪著人。十幾個,圍著鼓跪成一圈,額頭貼著地面,姿勢一模一樣,穿著礦區不同年代的工服,有的人衣服上還彆著藍月亮物業的工牌。他們不說話,不抬頭,身體隨著鼓聲微微起伏,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姚星眠在人群邊緣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人群正中間、距離鼓最近的位置,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穿著繡了歪扭蓮花的布鞋。

小鑼抬著頭,眼睛睜著,瞳孔裡映著一點跳動的鼓光。

但她眼睛裡沒有倒影,只有一片均勻的、毫無變化的暗藍色——和牆壁上的合同文字一模一樣的顏色。

姚星眠還沒來得及出聲,鼓聲停了。

鼓槌落下來,握在了跪在鼓前的一個男人手裡。那個人站起來,轉身,露出一張姚星眠見過無數次的臉,從戲班後臺的煙霧裡、從夜場散戲後的酒桌上、從發不出糧餉仍然撐著笑說“明天就有轉機”的那張臉上。

衛辭看著他,笑了笑。

不是衛辭平時的笑。平時的笑是疲憊的、帶著算盤聲的,像每一顆牙都要省著用。這個笑是放鬆的,鬆弛的,像是終於不用再演了。

“你總算找到這裡了。”衛辭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腔調不對,每個字的尾音都在往下墜,“比我預估的快了兩天。”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