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歌自未名的潮水中爬上岸時,天色尚未全黑。淡藍色的薄霧在鹽域上空繚繞,夜風裹挾著尖銳的腥味與遙遠的汽笛聲。陸地的空氣與海下的世界截然不同,乾燥,粗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與隱痛。腳下的鹽殼咔噠作響,像是某種遠古怪獸的骨骸被踩碎。瀾歌低頭,看見腳背上還殘留著銀鱗族的鱗片,正在逐漸脫落,像褪色的舊夢。
他不敢回頭。身後是翻湧的黑潮,是族人的叱吒與遙遠的歌聲——那歌聲曾是他的家,如今卻成了刺痛耳膜的流放令。他帶著流亡者的沉默步入鹽域,任由鹽風剝蝕他的皮膚與記憶。
鹽域是一片廣袤而荒涼的邊境,傳說中是影淵與人界相互交錯的地方。這裡曾有漁民、商隊和無數流浪者,如今只剩廢棄的鹽井、倒塌的燈塔和斑駁的鐵軌。夜色中,影子的輪廓格外長,彷彿隨時會從地面掀起,吞噬一切。
瀾歌找到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坐下,用手指在鹽殼上畫著符號。他的指尖微微發光,像是海底幽幽的磷光。他試圖用歌聲安撫自己,卻發現嗓音啞澀,歌的力量在陸地上變得陌生而遙遠。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了一絲異動。風中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夾雜著人類的氣息。他本能地收斂氣息,將整個人融入夜色。很快,一隊黑影在夜霧中浮現,身著黑色獵裝,腰掛銀刃,步伐輕盈而警覺。他們的眼中流轉著淡淡的藍光,那是影淵獵人的標誌。
瀾歌屏住呼吸。他知道獵人們的存在,也知道自己在他們的視線裡不過是“異類”或“潛在的威脅”。他曾聽族中長者低語,人類獵人不信任任何來自深海的生靈,尤其是那些能操控歌聲、引動影子的吟遊者。
獵人們在鹽域邊緣停下,為首的女子抽出長刀,刀鋒在夜色中映出一抹銀光。她的目光銳利,像一隻警覺的鷹。“有動靜。”她低聲道,話音如碎冰落地。
瀾歌能感覺到她的殺意,也能感受到她身後獵人們的緊張與戒備。影淵的威脅正逐步逼近,這讓他們對任何異常都敏感至極。
他不敢輕舉妄動,卻也不願成為待宰的魚。他閉上眼,輕聲哼起一段古老的旋律。這旋律屬於銀鱗族,是深海夜裡安撫孤魂的歌。歌聲很輕,卻在鹽霧中化為無形的漣漪,悄然擴散。
獵人們的動作突然一滯。那女子皺起眉,似乎在努力分辨這奇異的歌聲。“是誰?”她朝夜色詢問。
瀾歌輕聲道:“我只是個流浪者。”
女子冷笑:“這片鹽域,流浪者的骨頭比鹽粒還多。你是誰?為何出現在這裡?”
瀾歌猶豫片刻,最終低聲答道:“我來自海下,因禁忌被逐,流亡至此。”
獵人們之間竊竊私語,顯然對“海下”與“禁忌”這兩個詞感到不安。女子沉默片刻,緩緩收起長刀,卻並未放鬆警惕。“你可知影淵己蔓延至此?夜色之下,影子的獵食無處不在。”
他點頭,低垂著眼睫:“我知道。歌聲是我唯一的武器。”
女子冷哼一聲,似乎對他的“武器”嗤之以鼻。卻在下一刻,遠處廢棄鹽井的井口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像任何己知的野獸,更像是影淵深處的某種異類在甦醒。
獵人們立刻進入戒備狀態,銀刃出鞘,列成扇形,將女子護在中央。女子回頭望了瀾歌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你能安撫它嗎?”她問,聲音裡藏著一絲勉強的信任。
瀾歌深吸一口氣,走向井口。井邊的鹽殼因某種力量扭曲塌陷,黑色的影流從裂縫中滲出,像是要將整個鹽域吞沒。他閉上眼,將指尖貼在井沿,輕聲吟唱。歌聲帶著潮汐的起伏與深海的低語,漸漸融入夜色。
井口的咆哮聲逐漸變得低緩,黑影蠕動,像是在聆聽某種熟悉而遙遠的召喚。瀾歌感受到一種極度孤獨的情感自井下傳來,那是被囚禁的幽影的哀鳴。它渴望自由,渴望歸屬,卻又害怕光明。
他加重了歌聲的力度,將自己所有的恐懼與希冀都融入旋律。歌聲中有流亡者的痛楚,也有對救贖的渴望。黑影慢慢收縮,井口的咆哮終於歸於寂靜。夜風吹來,鹽殼再次歸於死寂。
獵人們屏息凝視這一切,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神色。女子緩緩走上前,目光銳利地打量著瀾歌。“你不只是吟遊者。”她低聲斷言,“你能平息影淵的黑暗。”
瀾歌苦笑:“我只是個被放逐的異類。”
女子沉默片刻,終於伸出手:“我是影淵獵團的隊長,名叫槿瀾。鹽域不歡迎‘異類’,但你救了我們一命。你願意和我們同行嗎?”
瀾歌遲疑地望向她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井口黑影的餘溫。他明白,這一握意味著一種全新的可能性,也意味著新的危險與考驗。
他伸手握住了槿瀾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有著久違的溫度。獵團成員們目光復雜,有人警惕,有人狐疑,也有人在暗中鬆了口氣。
夜色愈深,鹽域的邊界彷彿在悄然消融。瀾歌跟在獵團身後,走進未知的命運。他的歌聲仍在心底迴響,那是海下流亡者與陸地行者的雙重命運,是一段尚未寫完的樂章。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荊棘與黑暗,但在鹽域之夜,他第一次感受到,流亡者也可以擁有新的歸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