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歌第一次踏進這座城市,是在新月最暗的夜。城市像一具巨大的、透明的水母,霓虹在霧裡浮動,街道溼漉漉地映著人影,彷彿每個行人都踩著另一面鏡子。瀾歌裹緊了風衣,脖子上掛著用銀線纏繞的微型貝殼,那是他最後的族裔遺物。風中帶著海鹽的氣息,混雜著城市的腐敗與焦躁,彷彿遠方的潮水正試圖吞沒一切。
他來這裡,只為追尋那道影淵的裂縫。據說,黑影獵人們己經封鎖了外環,但夜色中總有更深層的黑暗在悄然蔓延。瀾歌的歌聲曾在族群中是榮耀的訊號,如今卻是異端的標記。他能感應到那些游離的幽影,它們在城市的邊緣徘徊,渴望著歸宿,像他一樣。
今夜,瀾歌在廢棄的鐘樓下等候。影獵人們的據點就在不遠處,一座被藤蔓和鐵皮纏繞的老宅。瀾歌知道自己的身份危險,他是被驅逐者,是影淵的縫隙裡最脆弱的玻璃鱗片。但他必須冒險。最近的城市異象越來越頻繁,昨夜有人在水池邊發現了一具無臉屍體,皮膚上滿是碎裂的銀色鱗片——那是銀鱗族被詛咒者的標記,他無法再袖手旁觀。
他屏息,輕輕唱出一段低語。歌聲如細流,在空氣中游走,試探著黑暗的邊界。突然,一道冷冽的氣息如刀鋒劃破夜色。瀾歌轉身,只見一個影獵人——女獵人林嵐——從陰影中現身,手中的銀刃閃爍微光,指向他。
“你以為我們沒注意到你的歌?”林嵐的聲音比夜色還冷,“你喚醒了什麼東西。”
瀾歌微微一笑,眼中卻沒有溫度。“如果不喚醒它,我們都將被影淵吞沒。城市己經開始腐爛。”
林嵐眯起眼,緩緩靠近。她的銀刃在瀾歌的胸口停下,刀鋒映出他的倒影。“你身上的鱗片在融化,你的秘密也在暴露。你到底是什麼?”
瀾歌沉默片刻,垂眸望向腳下的積水。水面映出他那微微發光的皮膚。玻璃鱗片——族人曾說,那是被海神遺棄者的標誌。他曾試圖拋棄這一切,但命運卻讓他肩負更沉重的責任。
“我是被放逐的魚,也是被影淵選中的獵者。我的歌,可以平息黑影,也能喚醒深海幽影。”
林嵐皺眉,似乎在衡量他的真假。就在這時,鐘樓的殘鍾突然自己響起,低沉的鐘聲震顫夜空。水池邊的黑影躁動起來,城市的霧氣變得粘稠。瀾歌感應到,一隻幽深的存在正在甦醒。
“你做了什麼?”林嵐厲聲問。
瀾歌沒有回答,只是用歌聲回應。那是一段古老的哀歌,銀鱗族流傳了千年的旋律。歌聲中,有痛楚,也有希望。城市的黑影被吸引,紛紛向鐘樓聚攏。瀾歌的玻璃鱗片在夜色下閃爍,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被某種力量拉扯,既是誘餌,也是鑰匙。
突然,鐘樓下的積水如鏡面碎裂,一隻巨大的幽影從水中升起。它形如失落的魚神,鱗片破碎,眼眶深陷。它的到來,彷彿將城市與深海短暫連通。幽影張開嘴,似乎要吞噬夜色中的一切。
林嵐驚退數步,銀刃橫在身前。“你喚醒了它!”
瀾歌閉上眼,歌聲愈發高亢。他能感受到幽影的痛苦與孤獨,那是被囚禁在影淵深處的舊日神祇。瀾歌的歌聲像一把利刃,將幽影的哀號切割成細細碎碎的迴響。城市的霧氣開始退散,幽影的動作變得遲緩。
但就在此刻,瀾歌的鱗片突然裂開,玻璃般的碎片灑落地面。每一片碎鱗都映出不同的記憶——族群放逐的夜晚,海神的咒語,影淵的裂口,以及那段無法言說的秘密。他明白了,自己的歌聲不僅能喚醒幽影,也能喚醒被塵封的真相。
林嵐愣住了,她看見那些碎鱗中的畫面:銀鱗族的祭壇,瀾歌被逐的儀式,影淵深處的裂隙,還有一段被掩埋的對話——銀鱗族的長者曾經用歌聲封印了某種無名的深海存在,而瀾歌,正是那道封印的鑰匙。
幽影在歌聲中逐漸平靜,化為霧氣消散。城市的夜色恢復了片刻的寧靜。但瀾歌的玻璃鱗片己徹底碎裂,他的身體彷彿隨時會消失在風中。
林嵐低頭拾起一片碎鱗,指尖泛起銀光。她終於明白,瀾歌的悲歌裡藏著城市的救贖,也埋藏著毀滅一切的可能。
“你還能堅持多久?”林嵐輕聲問。
瀾歌抬頭,眼中有疲憊,也有決然。“首到影淵徹底消散,或我徹底消亡。”
夜風吹過殘鍾,城市的水面映出兩道模糊的身影。瀾歌知道,自己的命運己經無法回頭。每一片玻璃鱗片的碎裂,都是他與世界之間最後的屏障。現在,這道屏障己經開始崩塌。
他將歌聲收斂,靜靜地注視著遠方。影淵的黑暗尚未消退,但他己在裂縫中,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