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波洛己經打烊了。
奈奈坐在吧檯前，安室透在廚房裡收拾。梓走了，燈關了一半，店裡很暗，只有吧檯上方那盞燈亮著，照著白色的陶瓷杯和木紋桌面。這種時候他總是讓她在店裡等，說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收拾完就一起走。她端著那杯己經涼了的咖啡，看著窗外的街。
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秋天的夜風吹過，把地上幾片葉子捲起來又放下。遠處的電車開過去，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遠。
然後她看見了她。
街對面站著一個女人。金髮，很長，披在肩上。穿著黑色風衣，衣襬被風吹起來一點。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張臉——奈奈見過。在杯戶城市飯店的走廊裡，在安室透的電腦螢幕上。貝爾摩德。
隔著玻璃，兩個人對視了。
貝爾摩德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天在停車場照片裡的冷，不是對著安室透說話時那種似笑非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在想什麼的平靜，像一面湖水，風停了，沒有波紋。
奈奈沒動。貝爾摩德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條街、一扇玻璃窗，看著對方。街上沒有行人，沒有車。路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河。
貝爾摩德的手動了。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很小，在路燈下反著光。是一個隨身碟。銀色的，和她從灰原哀那裡拿到的一模一樣。貝爾摩德舉起那個隨身碟，對著玻璃，對著奈奈。然後她鬆手。隨身碟掉在地上，很輕的聲音，隔著玻璃聽不見。她轉身走了。黑色風衣消失在街角。
奈奈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走到店門口，推開門。風鈴響了。
她走到街對面，蹲下來，撿起那個隨身碟。銀色的外殼很涼，上面刻著兩個字——Sakura。她握在手心裡，站了幾秒，轉身回店裡。
安室透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毛巾。看見她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怎麼了？”
她伸出手，張開手掌。隨身碟躺在掌心裡，銀色的，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映在上面。他看著那個隨身碟，表情變了。
“剛才誰在對面？”
“貝爾摩德。”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說什麼了？”
“沒說話。”奈奈說，“把這個扔在地上，然後走了。”
他接過去看了看，還給她。“回去再看。”
兩個人關了店門，往家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他牽著她的手，比平時握得更緊。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到家以後，她把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只有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十幾張照片。她點開第一張。是她媽媽。春田櫻，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間實驗室裡。和之前那張不一樣——這張是彩色的，她媽媽的頭髮更短，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旁邊站著一個男人。高個子，戴眼鏡，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本實驗記錄本。宮野厚司。灰原哀的父親。後面是她媽媽和宮野厚司一起工作的照片，有在實驗室裡的，有在會議室裡的，還有一張是在一個像食堂的地方，兩個人端著咖啡杯，正在說話。
第十一張照片，她媽媽抱著一個嬰兒。小小的，裹在白色的毯子裡，只露出一張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照片背面有字——“Sakura的女兒，一歲。”那是她自己。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安室透坐在她旁邊，沒說話。她點開最後一張照片。是她媽媽和貝爾摩德的合影。兩個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樹林。她媽媽穿著便裝，牛仔褲，白T恤，頭髮披著。貝爾摩德也是便裝，黑色的長裙，金髮被風吹起來。兩個人靠得很近，都在笑——她媽媽笑得眼睛彎彎的，貝爾摩德笑得嘴角上揚，露出一排牙齒。這是她見過的，貝爾摩德唯一一張笑出牙齒的照片。
窗外有電車開過去，轟隆隆的。她低下頭，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她媽媽的手搭在貝爾摩德的肩上，貝爾摩德的手摟著她媽媽的腰。兩個人站得很近，像多年的老朋友。
“她們不是普通同事。”安室透說。
奈奈把照片關掉，彈出隨身碟，握在手心裡。銀色的外殼被她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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