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灰原哀己經睡了，臥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月光。奈奈躺在那張皮質的沙發上，沙發不大，她一個人睡剛好。她側躺著，膝蓋彎著，手墊在臉下面。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在聽——聽客廳裡的另一個呼吸聲。
安室透睡在地板上。褥子是從櫃子裡翻出來的，薄薄一層，鋪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空地上。枕頭是一個靠墊，藍色的，角上的線頭脫了幾根。他仰面躺著，左臂搭在被子外面，繃帶在月光裡顯得很白。他也沒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燈管沒開，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細細一條，橫在天花板上，像一道銀色的裂痕。他盯著那道裂痕，數著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聲從頭頂傳來，輕而穩，但他知道她沒睡著——睡著的人呼吸不會這麼穩。他側過臉，看著她從沙發邊緣垂下來的手指。手指微微蜷著，在月光裡像幾根白玉做成的琴鍵。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些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懸在半空，隔著一小段距離，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間只差幾釐米。幾釐米，像隔了一條河。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蜷了蜷，像在夢裡抓什麼東西。他收回手，放回被子上。
沙發上的呼吸聲變了。變輕了一點，變慢了一點——不是睡著了，是在等。他不知道她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他碰她，也許在等天亮，也許什麼都不等，只是醒著。他的左臂開始疼了，不是傷口疼，是姿勢不對。他側過身，面對著沙發。她的臉在沙發的邊緣，被月光照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看著她。她沒有睜眼，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
“睡不著？”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嗯。”她的聲音也輕。
“在想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沙發皮面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想你左臂疼不疼。”
“不疼。”
“騙人。”
他嘴角動了一下。她能看見嗎？在月光裡，她閉著眼睛。他不知道。但他嘴角的弧線還在，沒有收回去。
“奈奈。”
“嗯。”
“你剛才伸手了。”
她睜開眼睛。灰紫色的眼睛在暗處顏色很深。
“你看見我伸手了？”
“嗯。”
“伸到一半，停了。”
他看著她。“你看見了？”
“感覺到了。你伸手的時候，空氣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蜷了一下。窗外的電車開過去一列，轟隆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鐵軌的震動從遠處傳來，穿過牆壁，穿過地板，傳到兩個人的身體裡。
她把手從沙發上垂下來。手懸在半空，手指微微張開。他伸出手，接住了。指尖碰到指尖，涼的對著涼的。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裡。
“你的手涼。”他說。
“你的也涼。”
“兩個人涼，加在一起，是不是就暖了？”
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眼睛照得很亮。
“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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