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他沒有開燈，但她能看見他眼睛的顏色——在暗處很深，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光線是內斂的。他的手還放在她腰側，隔著毛衣的布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滲透，像水浸入乾燥的泥土。她的手指從他外套下襬抽回來。她看著他，在暗處看著他的輪廓，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安室。”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暗處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嗯。”
“我還在。”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間裡交纏，像兩條線被擰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他的，哪條是她的。他的手從她腰側移開，落在她外套的拉鍊頭上。他捏住那枚拉鍊頭，沒有立刻拉下去。像在做一件他準備了很久、但在最後一刻仍想再確認一次的事。她的手覆在他手上，帶著他手指的溫度，把那枚拉鍊頭往下拉了一小段距離。外套的拉鍊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很輕的聲響，像一枚被翻開的第一頁，正在等待下一行字。他把她的外套從肩上褪下來，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她在其他時刻從未見過的專注。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肩頭停留了一會兒，他的指尖在暗處碰了碰她毛衣的領口邊緣，像在辨認一件他正在學習觸控的東西。她抬起手，放在他外套的紐扣上，他的外套釦子是一顆一顆解開的，像在翻一本他己經讀過很多遍、但每次翻開都會在同樣幾頁多停留一會兒的書。外套落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她隔著那層毛線能感覺到他肩膀的輪廓，像一座正在被夜色覆蓋的山脊線。
“冷嗎？”他的聲音很輕。
“不冷。”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額頭上。然後慢慢往下走——經過眉心，經過鼻樑，經過嘴唇，沒有停留，繼續往下，經過下巴，經過頸側，停在她鎖骨上方。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在那裡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一道他曾經見過的痕跡。她伸出手，手指穿過他的金髮，他的頭髮在暗處是涼的，像被夜風吹過的麥田。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鎖骨上方，像一陣正在停下的風，輕輕掃過那處皮膚。
“安室。”
“嗯。”
“你以前也這樣吻過別人嗎？”
他的嘴唇在她鎖骨上方停了一下。“沒有。你是第一個。”
她伸出手，放在他後頸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頸後的皮膚上慢慢收攏，像在握一件她正在學習信任其溫度的東西。他感覺到她的手在他毛衣邊緣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像在翻一本她還沒有讀完、但己經確定會讀到最後一頁的書。她觸及到他背後的疤痕。不是新的，是舊的，邊緣己經平滑了，像一條己經乾涸的河。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沒有移開。他側過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她的手指順著那道疤痕的輪廓，像在描一張她己經不需要看、但依然想觸控的地圖。
“奈奈。”
“嗯。”
“那道疤是幾年前留下的。”
“疼嗎？”
“當時疼。現在不疼了。”
她的手指從那道疤痕上移開，落在他後背上，像在合上一本書的最後一頁，然後把它放在一個她己經記住位置的地方。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帶。她感覺到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像一艘船正在緩慢地靠岸，船底與岸邊的沙石輕輕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音，但不會留下任何劃痕。她靠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耳邊。窗外有電車經過，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像一句正在被輕聲說完的句子。她在黑暗中感受到他就在她身邊，己經不需要再確認什麼了。那些吻不是試探，是標記。那些觸碰不是索取，是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