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從她肩頭那道淡痕上移開時，像在合上一本他不急著讀完的書。夜風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吹動她額前的頭髮，他的手指落在那縷頭髮上，不是撥開，是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發梢，像在確認它的溫度。
“奈奈。”
“嗯。”
“你在看什麼？”
“在看你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停在她臉側的手。在燈光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邊緣有一道很薄的繭——長期握筆留下的，不像那些因持槍而生的痕跡。他收回手，落在她肩頭，沒有用力，只是放著。像在等一盞燈燒盡最後一滴油。她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她的動作很輕，像一枚葉子落在水面上，不沉，只是浮著。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慢慢收攏，像在握一件他還在學習的物品。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包裹著她的手指，他的手比她的寬一些，手指能覆蓋她整個手背。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貼著她的手背，像一道正在緩慢風乾的痕跡。他的手指沿著她手背慢慢滑動，很慢，像在描一道他正在學習的地圖。
“安室。”
“嗯。”
“你在摸什麼？”
“在摸你手背上的紋路。”他低下頭，她的掌紋在燈光下很清晰。“你這道線，走到這裡分岔了。”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但我會記住它。”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他的手指從她手背上移開，落在她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比別處薄一些，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她的皮膚下微微跳動。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一段不需要被轉譯的電流。他的手指沿她的小臂內側慢慢往上走，像在描一條正在退潮的河。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經過的地方，像一片正在被風吹過的麥田，留下細長的軌跡。
他停下來。她的毛衣袖口被推上去一小段，露出一截手腕以上的皮膚。在燈光下，那一小片皮膚的顏色比她的臉淺一些，像一塊被樹葉遮住很久的石頭。他低頭看著那片皮膚，沒有說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我小時候受過傷嗎？”
“沒有。只是沒有曬過太陽而己。”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他在燈光下，她能看見他喉結的輪廓，和他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他沒有說話，只是又順著她的小臂往上走了一段，在接近肘彎的位置停下來，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那裡的皮膚上。他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冰。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在那裡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一道痕跡。他首起身。
“你剛才在做什麼？”
“在記住你皮膚的溫度。”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那裡還留著他嘴唇的觸感，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留下的圓圈，正在慢慢變淡。
“安室。”
“嗯。”
“你以前在組織里的時候，有碰過別人嗎？”
“有。但不是這樣碰的。”
“那是怎麼碰的？”
他想了想。“是不碰的地方。是確認對方是否還活著，是否還聽得到。”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她小臂上的手背。“那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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