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清水寺人少了。
旅遊團的大巴一輛接一輛開走，參道上只剩下零星散客和幾組還在拍照的學生。太陽己經落到東山後面去了，天還亮著，但光變了——從那種刺目的白變成了暖融融的蜜色，把木結構建築染得像塗了一層清漆。
春田奈奈坐在仁王門旁邊的石階上。
她是被園子支開的。園子說她要去找個什麼限定版的御守，蘭要陪她，但蘭走了一半又停下來，說手機落在剛才休息的茶屋了。園子說那你自己回去拿，我跟奈奈先過去。春田奈奈說我也陪你去吧。園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有一種過於刻意的、亮晶晶的東西：“不用不用！奈奈你就在這兒等我們，這兒涼快！”
然後她拉著春田奈奈的袖子快步走了幾步，在拐角處回頭衝她擠了個眼睛。
春田奈奈站住了。
她坐在石階上，掏出手機翻了翻，沒有新訊息。把手機放回去，又從兜裡摸出一顆糖，橘子味的，剝了糖紙含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酸。
她看著面前。清水寺的舞臺從側面的角度望過去，架在懸崖上，木地板被夕陽烤過，泛著溫潤的、年代久遠的光。有人站在舞臺邊緣。
兩個人。
工藤新一和毛利蘭。
從奈奈坐的角度看過去，兩個人是側對著她的，隔了大概三十來米。但這距離夠她看見蘭的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夠她看見工藤新一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輕輕擦自己的褲縫。
他在緊張。
蘭在說話。看口型大概是“新一”兩個字，然後是更長的句子。春田奈奈把嘴裡的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她應該移開視線。偷看別人這種時刻是不對的，她知道，但身體沒動。石階被下午的太陽曬得很暖，熱量透過校服裙的布料滲進來，黏在皮膚上。
工藤新一說了什麼。蘭低下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然後工藤新一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小步邁得不太穩，像鞋底在木地板上磕了一下，整個人晃了一晃才站住。蘭抬起了頭。
春田奈奈看見他的右手抬起來，伸向蘭的臉。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被人按了零點五倍速。手指碰到蘭的鬢角，把一小縷落下來的頭髮別到她耳後去。蘭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被風拂過水麵的漣漪。
然後他俯下身。
春田奈奈把視線移開了。不是道德的考量，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再看下去會打擾到什麼東西——像不小心碰碎了一件別人的舊瓷器，碎片落在地上的聲音會讓你也跟著疼一下。她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運動鞋的白色鞋帶繫了兩次結，是早上出門前繫緊的。手腕內側那根發繩結還在，棉布己經被體溫捂熱了。
風從舞臺那邊吹過來。她聞到黃昏的氣息，枯葉的乾燥、木頭的微酸、遠處有人烤紅薯的焦甜。還有別的什麼。很淡的，像一層極薄的屏障被掀開了一角，透過來的一點光。
她坐了很久，久到膝蓋上的糖紙被風吹走了，打著旋飄向仁王門的方向。
腳步聲響起來。蘭的。她認得那個步頻，比平時慢一些，鞋底擦著地面，像踩在雲上。
春田奈奈抬起頭。
蘭從舞臺那邊走過來，拐過轉角，看見了坐在石階上的她。蘭的臉很紅。不是曬的那種均勻的紅，是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再漫到脖頸的一片潮色。她的嘴唇比平時飽滿一點，下唇中間有一小塊顏色特別深，像被人含過的櫻桃。
春田奈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後面的灰。
“找到了？”她問。
“啊？”蘭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哦、手機——找到了，落在茶屋的坐墊下面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語速快了一點點，尾音在句子末端像被剪斷的線頭，沒有收好就放出去了。
春田奈奈沒有追問。
“園子去求御守了，”她說，“我們過去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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