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春田奈奈的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來電。螢幕上跳出來的號碼沒有備註，但她認得那一串數字，倒著能背出來。她接起來的時候手有點涼，拇指劃開接聽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在樓下。”
安室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音裡沒有風聲、沒有街上的雜音，應該是在車廂裡打的。他說完這句話就停住了，像在等一個回應，又像說完了這西個字就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
春田奈奈穿著睡衣站在窗邊。她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路燈底下停著那輛灰色的車，引擎沒有熄，尾燈亮著兩團暗紅的光。從三樓看下去，擋風玻璃反著路燈的白，看不清裡面的人。
“我下來。”她說。
她掛了電話，套了件外套。牛仔褲是白天穿的那條還沒換，蹬上運動鞋，從鞋櫃裡摸出鑰匙塞進口袋。出門前她對著玄關的鏡子看了一眼，頭髮有點亂，她用手順了兩下。算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照著一級一級的水泥臺階。她走到單元門口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十月底的米花町晚上己經很涼了，帶著乾枯樹葉和泥土的氣味。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裡暖氣開著，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安室透沒有開收音機，車裡靜得像水底。他靠在駕駛座上，兩隻手垂在膝蓋之間，金髮沒扎，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從她坐進來到關上門，他都沒有動一下。
“怎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顴骨的線條勾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拉到手腕，看不見有沒有新的傷。
“朗姆今天下午找我。”
他的聲音很平。跟她平時在波洛聽到的語氣不一樣，那種平時端咖啡、擦杯子、跟客人說“歡迎光臨”的嗓音裡有一種人為維持的、勻速的節奏。現在那個節奏沒了。他的話像沒有被打磨過的石頭，表面粗糙，邊緣硌手。
“他給了我一件事。下週，有個人要從大阪來東京。組織要這個人消失，朗姆讓我動手。”
她看著他。他始終沒有轉過來看她，視線落在擋風玻璃外面某個固定的點上，像在看路燈和路燈之間那一段空無一物的柏油路面。
“你答應了？”
“我沒有拒絕的餘地。”他說，“但答應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在中間做手腳，讓目標脫離包圍圈，偽造一個“任務失敗”的結果。”
他的手從膝蓋之間抬起來，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在皮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哪？”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她。車裡的光線不好，但他的眼睛在那個光線下反而顯得格外清晰——灰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那道平時藏在眉眼之間的鋒利的線此刻沒有了，他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真實的、沒穿任何偽裝的人。
“他讓我去大阪之前留一個東西在他那裡。”
春田奈奈沒說話。她感覺到自己的胃縮了一下，那個感覺從腹部往上走，抵達胸口的時候變成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的壓迫感。
“什麼東西？”
“讓我最在意的東西。”他重複了一遍，“朗姆的原話。”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空調出風口的風聲細微地響著，暖氣把她臉側的髮絲吹起來又落下去。
“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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