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Chapter17(1)

作者:李未遂·1天前

Chapter17

那場對話來得猝不及防,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暮春的暖風裡驟然劃下來。

譚翼凌那天下午剛開完一個冗長的董事會,手機螢幕上躺著謝蟄發來的訊息:“今晚來我公司一趟,有事跟你說。”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不對——謝蟄平時不會用這種語氣叫他去公司,更不會不帶任何字尾地說“有事跟你說”。他回了個“好”,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他到清涸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十八層整層樓暗著,只有謝蟄辦公室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光。譚翼凌走過去推開門,看見謝蟄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份檔案上,而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聽見門響他轉過來,暖黃的檯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張臉上的神情平靜而疏淡,像一扇剛剛關上的門。

“來了。”謝蟄說,聲音跟他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從容而清晰。

譚翼凌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怎麼了?專案出問題了?還是你爸那邊——”

“譚翼凌。”謝蟄打斷他,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裡。那目光太穩了,穩得讓譚翼凌的後背忽然一陣發涼。他見過謝蟄很多種眼神——冷的時候像冰,暖的時候像融雪,羞惱的時候像被撥動的水面。但此刻這種平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目光,他從未見過。

“我們分手吧。”謝蟄說。

四個字,平平地落下來,像扔進水面的一顆石子。但水面結著冰,石子砸上去沒有泛起任何漣漪,只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

譚翼凌坐在那裡,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著謝蟄的臉,試圖從那張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的輪廓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謝蟄的表情紋絲不動,嘴角甚至沒有他平時那種用來掩飾情緒的微弧,就那麼平平地、冷冷地、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你說什麼?”譚翼凌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

“我們分手,”謝蟄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我跟你談戀愛就是逗你玩的。現在不想玩了,就這樣。”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譚翼凌盯著謝蟄的眼睛,試圖從那雙他看了一年多的、熟悉的、溫柔過的、羞惱過的、縱容過的眼睛裡找到一絲破綻。但那雙眼尾微垂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底下什麼都看不見,什麼光亮都透不出來。

“謝蟄,”譚翼凌撐著桌子站起來,雙手按在桌面邊沿,身體前傾湊近了看他,“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謝蟄抬眼看著他,目光從下往上地迎著他的視線。辦公室的燈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謝蟄看著譚翼凌那雙忽然變得赤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嘴唇,他的指節在桌面邊沿攥得發白,但在某一瞬間他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像冰面底下的一道暗湧,在冰層裂開的縫隙裡一閃而過,然後冰面合攏了。

“譚翼凌,”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點,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你回去以後把城南專案的對接人換掉,清涸那邊會安排另一個人負責後續。你不用擔心專案進度,我跟你的私人關係不會影響——”

“謝蟄!”譚翼凌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震了一下又落下來,碎成了啞啞的尾音。他繞到辦公桌那側站在謝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裡的人,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他伸手想去碰謝蟄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停住了,收回來攥成拳垂在身側。

“你跟我說實話,”譚翼凌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是不是你爸逼你的?是不是清涸那邊——”

“沒有誰逼我。”謝蟄從椅子裡站起來,平視著譚翼凌的眼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暖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清清楚楚地照著。謝蟄看著譚翼凌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所有正在碎裂的東西——眼眶裡的紅、嘴唇的顫抖、緊攥的拳頭、還有那種被狠狠傷到了卻不肯相信的倔強——他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滾了一下,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

“譚翼凌,我比你大十二歲,”他說,聲音恢覆了一開始那種平平的、不帶溫度的調子,“你覺得我是真的喜歡你?一個三十九歲的人,跟你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孩認認真真談戀愛?”

譚翼凌的身體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你說什麼——”

“我逗你玩的。”謝蟄看著他,嘴角甚至彎了一下,那種彎很輕很淡,但落在譚翼凌眼裡像一把刀,“你挺有意思的,長得好看,家裡有錢,又黏人又好玩。但玩夠了就差不多了,你不會真的以為我要跟你過一輩子吧?”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譚翼凌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人——這個跟他一起種過蘆葦、在海邊牽過手、在溫泉裡抱過他、在他耳邊說過“我也是”的人——此刻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淡而疏遠的姿態站在他面前,說出每一句話都像在往他心裡釘釘子。

譚翼凌的嘴唇動了動,但這一次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眼眶紅透了,但沒有淚。他看著謝蟄那雙平靜的眼睛,試圖從那裡面找到任何一絲他在乎過的證據。但那雙眼睛像一面擦乾淨了的鏡子,只映出他自己狼狽的倒影。

“謝蟄,”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句,“你——”

“東西我會讓人收拾了還你,”謝蟄打斷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重新面對電腦螢幕,彷彿剛才那場對話只是會議日程裡的一個普通環節,“圍巾你留著吧。以後不用聯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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