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Chapter17(2)

作者:李未遂·1天前

譚翼凌站在辦公桌前看了他很久。他看著謝蟄低垂的睫毛在臺燈下投出的影子,看著他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蜷著的弧度,看著他嘴角那道合攏了就不再張開的、冷冷的線條。他看著這個他以為自己已經全部認識了的人,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他從來沒有真正觸到過。

他轉身走了。腳步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哢嗒。

謝蟄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那聲門響,握著滑鼠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他靠在椅背裡看著對面那張空了的椅子,窗外的夜色把他的臉籠在一片暗影裡。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的、冷的、沒有任何破綻的,但他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開始微微發抖,指尖在臺燈光裡顫著,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他把那隻手收進桌下,攥成了拳。

譚翼凌走出清涸大廈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灌進他的領口裡,冷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站在大廈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了看三十八層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路燈把他的眼眶照得通紅。他在臺階上站了很久,久到路過的保安忍不住看了他兩眼,久到那扇亮著的窗戶終於暗了下去。

他坐進車裡沒有發動引擎,趴在方向盤上把臉埋進臂彎裡。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沈重的呼吸聲,那些謝蟄剛才說過的話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著——“逗你玩的”“玩夠了”“以後不用聯絡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心口最軟的那個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車裡趴了多久。抬起頭的時候窗外的夜色從墨藍變成了深黑,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團暖黃的暈。他的眼眶已經幹了,但眼睛紅得嚇人,嘴唇上有一道他自己咬出來的淺淺的血印子。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這座安靜下來的城市,忽然覺得所有的燈都隔了一層什麼,明晃晃的卻照不進來。

他發動引擎把車開回了自己公寓。進門的時候橘貓從玄關竄過來繞著他的腳腕蹭了兩圈,他蹲下來摸了摸貓腦袋,手背上有剛才在方向盤上硌出來的紅痕。“你爸不要我們了,”他對著貓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跟我說他是逗我玩的。”

貓聽不懂,歪著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接下來幾天譚翼凌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沒有出門。手機被他靜音扣在茶几上,螢幕上堆積著公司那邊的未接來電和訊息,他一條都沒看。餓了就翻冰箱裡的速食對付兩口,困了就在沙發上瞇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攥著那條灰色圍巾的一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玄關拿過來的。

他把那條圍巾舉起來蒙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上面殘留的氣息已經很淡了,只剩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雪松味道,像隔了一整個季節的回聲。他攥著圍巾在沙發上蜷起來,臉埋在柔軟的羊絨裡,肩膀微微抖著但沒有聲音。

第四天的下午門鈴響了。他以為是自己點的外送,拖著腳步去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人。謝蟄站在走廊的燈光下,面容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更分明瞭,眼下帶著淡青的陰影。他手裡拎著一隻紙袋,見譚翼凌開門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譚翼凌的頭髮亂得厲害,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眶底下是明顯的深黑,整個人像是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謝蟄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把那隻紙袋遞了過去。“你的東西,落在我那兒的。”他的聲音依然是平的,但比那天在辦公室裡更輕了一些,像是一連幾天沒好好說過話。

譚翼凌沒有接那隻紙袋。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謝蟄,目光裡什麼都有——疲憊、痛楚、還有一絲不肯死心的執拗。“謝蟄,”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你再跟我說一遍你那天的話。”

謝蟄抬眼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走廊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譚翼凌那張消瘦而狼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又紅了但始終沒有落下東西來。謝蟄看著他嘴角那道乾裂的口子,看著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看著他攥著門框微微發白的指節。他的目光在那個攥著門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那天的話我說得很清楚了。”謝蟄把紙袋放在門口的地面上,直起身來退後一步。他最後看了譚翼凌一眼,那目光裡有譚翼凌捕捉不到的東西——一種被壓在冰面底下的、極深的、疼得讓人想要尖叫的東西——但他只看見那雙微垂的眼尾恢覆了平靜而疏淡的弧度,然後謝蟄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電梯門開合的聲音響過之後,整條走廊安靜了下來。譚翼凌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地上那隻紙袋,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他才彎腰撿起來。紙袋裡面是他的幾件衣服、一本書、還有情人節那晚謝蟄穿過的那件襯衫夾——銀色金屬扣在紙袋底部的暗光裡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把紙袋拎進去關上了門。客廳裡橘貓蹲在沙發上看他,尾巴尖輕輕搖了搖。譚翼凌走到窗邊把那條圍巾從玄關拿起來握在手裡,看著窗外A市春末的街道上車流緩緩地流動著,陽光把梧桐葉照得綠得發亮。他攥著圍巾的手越來越緊,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最終他把圍巾摺好放進了臥室的衣櫃最深處,關上了櫃門。然後他轉身去了浴室開啟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眶發紅、鬍子拉碴、整個人像個被抽乾了水分的空殼。他撐著洗手檯低下頭,水珠順著他的鼻尖和下頜一滴一滴地落進白色的瓷盆裡。

那天晚上他把手機開了機。螢幕上彈出來的訊息通知裡有公司的、家裡顧女士的、朋友的,每一條都在問他“你怎麼了”“為什麼消失”“出什麼事了”。他一條都沒有回,只給他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譚鎮山接起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說“你媽這兩天聯絡不上你急得不行”。譚翼凌靠在床頭閉著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爸,我跟謝蟄分手了。你跟他爸談的那些條件,我都答應。”他停了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深呼吸了一下又放回去,“但城南那個專案我要親自跟到底。謝蟄說換對接人,我不換。”

譚鎮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翼凌——”

“爸我沒事,”譚翼凌打斷他,聲音平得不像他自己,“我就說這個。掛了。”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在黑暗裡睜著眼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挪過了一整面牆。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床,在他手邊盤成一團打著呼嚕。他側身摸了摸貓的背脊,動作機械而輕緩,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動腦子的事。

“我記住他說的話了,”他對著貓低聲說,聲音在黑暗裡輕輕迴盪,“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住了。”

貓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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