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Chapter32【尾聲】(1)

作者:李未遂·23小時前

Chapter32【尾聲】

婚禮定在次年三月。跟周衍那邊同一個月,但譚翼凌拍著胸脯說他不是故意的,“就是剛好春天天氣好,我又喜歡三月的陽光”。謝蟄坐在沙發上看他手舞足蹈地解釋,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他。

籌備的事情大部分是譚翼凌在跑。他嘴上說不急了,但行動上比誰都積極。場地選了A市近郊一座翻修過的民國老洋房,院子裡有兩棵上百年的銀杏樹,三月末的時候嫩綠的葉子剛剛冒出頭,在春風裡簌簌地搖著。婚禮策劃是個圓臉的小姑娘,被譚翼凌拉著一遍遍改方案改到後來看見他的來電顯示就嘆氣,但最後還是把場地佈置得漂漂亮亮的——白玫瑰和淺綠色的藤蔓從拱門上垂下來,長桌鋪著米白色的桌布,每一把椅子背後都繫著一小束蘆葦乾花。

謝蟄負責的部分是禮服和賓客名單。禮服他早早就定好了,兩套一模一樣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只在領口和袖口的細節上做了細微區分。賓客名單兩個人對著電腦螢幕刪刪改改了三個晚上,從雙方家族到朋友到合作伙伴,最後定下來了一張不多不少的百人名單。謝蟄把最終版發給婚慶公司的時候順手給譚翼凌發了條訊息:“定了,別再加人了。”

譚翼凌回了個“遵命”和一朵玫瑰花的表情。

婚禮前一週譚翼凌開始失眠。他每天晚上躺在謝蟄旁邊翻來覆去地烙餅,謝蟄被他折騰得終於忍不住了,半夜開了床頭燈坐起來看著他。“你明天要是不睡,婚禮當天腫著眼泡上去宣誓?”

譚翼凌抱著被子側躺著看他,暖燈把他那張年輕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咧嘴笑了笑說“我就是緊張”。謝蟄看了他兩秒,伸手把他拉過來按進自己懷裡,手掌覆著他的後腦。“閉眼。”他說。譚翼凌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過了好一會兒呼吸終於慢慢平了下去。

婚禮前一天兩個人按規矩分開住了。譚翼凌回了自己公寓,謝蟄留在家裡。那天晚上他們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電話,說的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橘貓今天吃了多少、明天幾點起床化妝、來賓座位表最後調整的那一版有沒有發給婚慶。掛電話之前譚翼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謝蟄,明天見”。

謝蟄在電話那頭也安靜了一瞬,然後回了一句“明天見”。兩個字,不高不低,但尾音那點柔軟隔著聽筒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婚禮當天早上天還沒亮譚翼凌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起來衝了個澡換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對著鏡子打了三遍領帶才滿意。顧女士和譚鎮山一早就過來了,顧女士幫他理領口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笑著說“我兒子今天真帥”.周衍作為伴郎已經到了,穿著藏青色的西裝站在旁邊衝他擠眉弄眼地說“當年爬樹摔斷胳膊的時候可沒想到你能穿成這樣站這兒”.

譚翼凌笑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目光透過化妝間的窗戶望出去——院子裡的銀杏樹在晨光裡泛著嫩綠的光澤,白玫瑰和藤蔓的花架已經佈置好了,長桌上的餐具在日光下閃著溫潤的亮。他深吸了一口氣,聽見自己心跳慢慢從急鼓變成了沈穩的節拍。

賓客陸陸續續到了。譚翼凌站在拱門旁邊跟來客打招呼握手,目光卻始終望著入口的方向。孟女士先到了,穿著墨綠色的旗袍挽著謝蟄的表姐,她走過來拍了拍譚翼凌的手背說“別緊張”.譚翼凌笑著應了,眼睛還在往入口看。

然後他看見了謝蟄。

謝蟄從入口走進來的時候晨光正好鋪滿整片院子。他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口繫著暗銀色的領帶夾,跟譚翼凌是同款不同色。他的步伐從容而穩,肩背挺直,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面龐在春末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冷而好看。他身後跟著幾縷飄落的銀杏嫩葉,被風捲著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又落下了。

譚翼凌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穿過那些賓客、穿過滿院的白玫瑰和綠藤、穿過三月的春風和細碎的日光,那雙微垂的眼尾在看見他的瞬間彎了一下,是謝蟄式的、淺淡的、但真真切切的弧度。

譚翼凌迎上去的時候手有點抖。他伸手握住了謝蟄的手,兩個人的指尖在春末的空氣裡微微發涼,但掌心貼著掌心的那一瞬間迅速暖了起來。“謝蟄,”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今天——”

“別說了。”謝蟄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彎著,暖光把他眼底那層柔和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進去吧。”

婚禮的儀式簡約而鄭重。沒有神父,請了譚鎮山的一位老友來主持,那位老先生聲音溫厚而沈穩,站在白玫瑰花架下唸了一段簡短的開場詞。譚翼凌和謝蟄面對面站著,兩旁的銀杏樹在風裡簌簌地響著,細碎的日光從新葉間漏下來灑在兩個人肩頭和衣襬上。

輪到交換誓詞的時候譚翼凌看著謝蟄的眼睛。他準備了一晚上的話到了嘴邊忽然覺得那些精心挑選的字句都不夠用,他看著面前這個人,看著這個從第一年秋天在酒會上被他潑了一身紅酒到現在站在他面前等著跟他共度餘生的人,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穩。

“謝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站在二樓迴廊上,穿了一件灰絲絨西裝。我當時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好看。後來我跟你一起種了蘆葦、看了海、泡了溫泉、過了三個跨年。你比我大十三歲,你以前老拿這個說事,說你會先老、說我們之間有時間差。但我想告訴你,你每老一歲我也老一歲,你每過一年我也過一年。我們之間的時間差不會變,但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會越來越長。”他停了一下,把謝蟄的手握緊了一點,“我沒有什麼漂亮的誓詞,就一句——你這輩子跑不掉了。”

席間安靜了一瞬,然後有輕笑聲和低低的掌聲從賓客席裡漾開來。謝蟄看著譚翼凌,看著他那雙在日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裡裝著的全部心意,他低頭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很短,但眉眼都彎了,是謝蟄式的、真心的、被那句話暖透了的笑。

他抬眼迎上譚翼凌的目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到春風裡:“譚翼凌,你那天潑我一身酒的時候,我確實想的是“這人怎麼這麼莽撞”。後來你纏著我吃飯、看蘆葦、泡溫泉,我跟自己說“這人太黏了”。但你黏了我四年,還在黏。我今年四十三了,你三十。你以前說我跑不掉了,我其實從來沒想跑。”他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加深了一點,“我就在這兒。”

譚翼凌的眼眶紅了,但嘴角咧到了耳根。他低頭把戒指推進謝蟄無名指的時候手穩得很——那枚新的婚戒比訂婚戒略寬一些,鉑金的圈面上刻著一道纖細的蘆葦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謝蟄也把那枚一模一樣的戒指戴在了譚翼凌的手上,指尖擦過他指節的時候微微涼,但推到底的時候發出了極輕的一聲響。

“你可以親吻你的新郎了。”主持的老先生笑著說。

譚翼凌往前邁了半步,低頭吻住了謝蟄。春風從銀杏樹間穿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襬和碎髮吹得微微擺動,白玫瑰花架上繫著的絲帶在風裡輕輕飄著,滿院子的日光碎成細密的光點灑在兩個人肩頭。那個吻不長不短,溫溫的、篤定的,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落下來的句號。

掌聲和歡呼聲湧起來的時候譚翼凌鬆開了一點額頭抵著謝蟄的額頭笑,謝蟄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的溼潤說“別哭了”,譚翼凌說“我沒哭”但聲音是啞的。底下的周衍在喊“親都親了還磨嘰什麼”,孟女士在笑,顧女士的眼眶也紅著但嘴角翹得老高。謝蟄由譚翼凌抵著額頭沒有退開,晨光把他們兩個人攏在一起,銀杏葉子在頭頂簌簌地響著,像在替誰說著什麼。

後面的婚宴熱鬧而溫情。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和酒水,來賓們端著杯子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笑聲和碰杯聲混在午後的陽光裡。譚翼凌被周衍拉去灌了幾杯酒又被顧女士拽回來坐下吃飯,謝蟄坐在他旁邊由著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緩酒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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