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風迎歸人
天光還浸在一層淡青的霧色裡,窗簾縫隙漏進細碎微涼的晨光,溫知許先一步醒了。
他沒有翻身驚擾身側的人,只是靜靜躺著,指尖無意識摩挲上衣口袋裡那塊被磨得溫潤的安慰石。昨夜合奏過後稍微平覆下去的緊張,在即將踏上回鄉路的清晨,又絲絲縷縷纏上心頭。一想到馬上要帶張南辭站在溫父溫母面前,喉間就莫名發緊,後背隱隱泛起一層薄汗。
身側的人似是感知到他緊繃的脊背,長臂輕輕一撈,穩穩將人圈進懷裡。張南辭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溫熱的呼吸掃過溫知許耳尖,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低啞柔和:“醒這麼早,又在胡思亂想?”
溫知許微微偏頭,鼻尖蹭過對方小臂柔軟的布料,小聲應了一句:“有點慌,不知道爸媽見到你,會不會拘謹。”
“不會。”張南辭收緊手臂,手掌輕輕順著他單薄的脊背安撫,“昨晚跟你說過,伯父伯母性子溫和,何況我們帶了這麼多東西,又不是貿然上門。就算一時無話,有我在,不會冷場。”
溫知許垂著眼睫,指尖攥緊床單一角。他清楚自己父母脾性不壞,可心底深處總藏著一點難以抹平的自卑,害怕父母看出他深陷一段不被世俗普遍接納的感情,害怕他們為難,害怕看見長輩失望的眼神。這些心事他從未直白說出口,卻盡數落在張南辭眼底。
張南辭鬆開懷抱,起身下床:“先起來煮點東西吃,吃完我們再核對一遍給伯父伯母的伴手禮。”
兩人一同走進狹小整潔的廚房,溫知許負責淘洗小米,煮一鍋溫母最愛的桂花粥,櫥櫃裡提前備好的幹桂花撒進去,清甜香氣很快漫滿整個屋子。張南辭則規整一旁碼放整齊的禮盒,逐一清點。
給溫母的禮盒分了兩層,外層是包裝精緻的桂花酥、桂花軟糖,內層藏著一小盒手工桂花香膏,還有一隻質地細膩水頭溫潤的和田玉鐲;給溫父的是一餅存放多年的陳年巖茶,一方打磨光滑的老硯臺,是張南辭特意輾轉託人尋來,知曉溫父素來痴迷書法藏硯。每一樣物件都貼合長輩喜好,沒有一件華而不實的東西,足以看出他耗費的心思。
“都齊了。”張南辭把禮盒收攏好,轉頭看向身側捧著瓷碗盛粥的溫知許,“吃完兌現昨晚的約定,合奏一曲再走?”
溫知許點點頭,眼底緊繃的情緒鬆了些許。
窗邊靠牆擺著一架電子琴,陽光慢慢爬上來,落在黑白琴鍵上。溫知許先落座,指尖搭上琴鍵,起初旋律斷斷續續,帶著藏不住的忐忑,音符輕飄得像隨時會散。張南辭坐在他身側,手臂捱得極近,等他一段落音,指尖輕輕覆在溫知許手背上,和聲緩緩跟上,厚重安穩的旋律穩穩托住他散亂的調子。
兩人指尖偶爾相觸,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到心底。一曲終了,餘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消散。張南辭微微低頭,額頭輕輕抵上溫知許的額頭,目光溫柔地鎖住他眼底藏著的不安:“放輕鬆,今天只是回家。”
溫知許望著近在咫尺的眉眼,輕輕“嗯”了一聲,連日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簡單收拾好隨身揹包,兩人一人拎起一邊禮盒,鎖上公寓大門驅車趕往高鐵站。車上一路很安靜,窗外城市樓宇漸漸褪去,換成成片平緩的郊野,路邊零星栽種著桂樹,枝葉舒展。
溫知許一路下意識摳著揹包揹帶,指尖泛白。張南辭騰出一隻手,直接掰開他緊繃的手指,牢牢扣在掌心,十指相扣,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跟我說說你小時候在家的事,伯父伯母以前總帶你去哪?”張南辭主動扯開輕鬆的話題。
溫知許慢慢開口,輕聲講起少年時的瑣事,秋日溫母會在小院支起蒸鍋做桂花糕,溫父寫完字會帶著他坐在石凳上喝茶,翻看收藏的字畫。細碎溫柔的過往沖淡了心頭的焦慮,他話漸漸多了幾分,偶爾側過頭偷偷看身旁開車的人,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始終穩穩的,給足他依靠。
高鐵平穩行駛兩個多小時,下車後換乘計程車,四十分鐘後終於駛入熟悉的小鎮老街。街道兩側家家戶戶院牆內外都栽著桂樹,雖未到深秋盛放時節,空氣中依舊飄著淡淡的清甜香氣,是獨屬於溫知許童年的味道。
遠遠便能看見自家小院的木門敞開著,兩道熟悉身影靜靜站在院門口等候——溫父穿著素色棉質長衫,手裡捏著一把摺扇,神色平和;溫母站在一旁,目光一直望向道路盡頭,看見兩人身影時,眉眼瞬間漾開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來。
溫知許下意識收緊和張南辭相握的手,腳步微微停頓。
溫母第一時間走到他身前,伸手輕輕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細細摸了摸他的手背,語氣滿是心疼:“路上累不累?看著又清瘦了些。”她的目光自然掃過兩人交扣的手,沒有半分躲閃、不悅,只是溫和抬眼,看向身側身形挺拔的張南辭,“這就是南辭吧,一路辛苦你陪著知許回來。”
“伯母客氣了。”張南辭微微頷首,舉止得體從容,主動提起手裡沈重的禮盒,“一點薄禮,希望伯父伯母不要嫌棄。”
溫父這時緩步走上前,目光沈靜打量張南辭片刻,緩緩點頭:“進屋說,外面曬。”
幾人一同走進小院,院中擺著一張青石桌,角落堆著溫母做點心用的模具,牆根下栽著一小叢桂花。將禮盒放在客廳茶几上,溫知許拆開包裝,一樣一樣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