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遺書(一)】
第二天一早,八點左右,廖隊按照約定給熊科打去了電話。
熊科一夜沒睡,他一直等待著警察的訊息。他也幾次燃起主動給廖隊打電話瞭解案件情況的衝動,但又幾次退縮了,他害怕真相過於駭人。
一整夜,熊科都將頭埋在枕頭裡,他將邏輯與好奇心埋藏進了意識深處。他用一罐罐啤酒不斷填充著空蕩蕩的胃,他試圖麻痺自己。
結婚僅兩年的妻子也變得更像是個陌生人了。畢竟同住一片屋簷下,熊科原以為妻子會熱心地詢問自己學校裡的情況,結果一整晚,妻子都沒有與自己說一句話。早上六點多,妻子突然開始搗鼓起行李。臨出門前,她只拋下了一句“我先回家去了”,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妻子這一離開,熊科第一感受反倒是覺得輕鬆了不少。整個室內只有他獨自一人,沒有人會打擾他,更沒有人去揭他的傷疤。然而,待到意識完全陷入周遭環境的寂寞之中,吳德舟、吳勝、徐偉冬……一張張臉又會在他面前浮現。熊科的大腦又開始痛苦掙扎,關於真相的無數個問號又開始擾亂起他的心智。
吳德舟是他的同事、是他的朋友更是案件的受害者家屬;徐偉冬是他的學生、是自殺的主角更是他苦苦追尋的兇手。而在昨天廖隊趕往學校途中與他的簡短電話裡,透露出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吳德舟與徐偉冬之間有著不正當的接觸。
熊科不敢細想這個不正當的接觸具體指的是什麼。
直到廖隊打來電話,熊科放棄了掙扎,或者說,他是從掙扎中解脫了出來。
熊科一邊接聽著電話,一邊猶豫地站在門前。他有些不敢開門,不敢孤身前往公安局。他在害怕什麼呢?家長、同事、鄰居、路人、自我……真相,熊科害怕這一切。
好在,廖隊告訴熊科,他決定親自去一趟熊科家中,向他說明情況。這代表熊科可以繼續窩在自己的小屋之中,規避外界的壓力。
等待廖隊到來的十幾分鍾,顯得極其漫長。熊科儘量放平心態,清除一切雜念。他莫名地感覺自己就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
可自己又怎能與整個案件脫離干係呢?身邊接連有兩人去世,一人是自己同事的兒子,另一人則是自己班上的學生。後者在校內跳樓自殺,前者更是被後者殘忍地殺害。作為自殺者兼兇手的班主任,怎麼都無法撇清關係吧?不管是職業責任還是道德規範,都要求熊科為此事承擔相應的責任。
廖隊終於到了。一進門,廖隊就聞到了熊科身上濃厚的酒氣。他輕輕拍了拍熊科的肩膀,同時把捏在另一隻手中的兩張紙遞給了熊科。
“這是徐偉冬遺書的覆印件。看看吧,看完就能瞭解一切。”
熊科戰戰兢兢地接過那兩張A4大小的紙。薄薄的兩張紙,壓得熊科有些喘不過氣來。
遺書上的字跡很端正。熊科第一時間回想起了之前恐嚇紙條上的字跡。儘管這兩處字跡都很工整,但熊科還是覺得稍有些不同,具體是哪裡有差別,他也說不清楚。雖然自己作為語文老師,批改過學生們大量的作業與試卷,但畢竟一個班有五十名學生,熊科並不太記得徐偉冬平時的字跡更傾向於紙條還是遺書。
正要向廖隊詢問時,熊科轉念一想,這也並不奇怪。畢竟一個是隻有幾個字的紙條,徐偉冬也需要刻意隱瞞自己的字跡,從而隱瞞身份;而另一份則是幾千字的遺書,書寫速度肯定加快了不少,徐偉冬也無需隱瞞字跡與身份。兩處的字跡有一些差別應該也在情理之中。
熊科開始將注意力放在遺書所記敘的內容之上。兩張紙,正反共四頁上,充斥著徐偉冬的傾訴、控訴以及自我反省。
以下便是徐偉冬遺書上的內容:
我叫徐偉冬,現在是2025年11月27日,晚上6點50分,我正在教室寫下這段話。
寫下這張(我覺得應該叫作遺書)的信紙前不久,大概也就是幾分鐘前,我偶然在身邊同學們的聊天中得知了今天是感恩節。感恩節本是信徒們感恩上帝的節日,此刻我卻要在這個節日中懺悔,在這個節日中呻吟。只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可為什麼命運偏偏安排了我呢?命運啊!你到底有著何等的力量?上帝啊!是你安排了我的命運嗎?
在講述我想記錄的一切之前,我想先向大家道個歉。很抱歉我只能透過這種方式向大家傳遞我想說的話。我要向所有正在閱讀這張紙的人道歉,你們一定都已經知道我做了些什麼,也一定知道我已經自殺了,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我要向我的父母道歉,你們白白養育了我十八年,我還沒來得及工作賺錢,為你們養老,就自行選擇了離開人世,真的很抱歉;我要向我的學校道歉,我所針對的從來就是那一個人,卻損害了整個學校的名譽,也給無關的老師同學增添了負擔,真的很抱歉;我要向吳勝道歉,那個男孩,我知道你與我無冤無仇,在我冷靜下來後,我承認我確實有一些後悔,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很抱歉大家先看我寫了這麼多道歉的話。在你們眼裡,這些話可能都是廢話,但是我將這些話寫在前頭,是為了告訴大家,是為了讓所有人瞭解一個前提——我是真心地向大家道歉。死人不會說話,但我能用遺書替我說話;死人表達不了感情,我只能將我的歉意寫在紙上,寫在所有內容之前。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在第一時間瞭解到,我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我不是一個只會學習、吃飯、睡覺甚至殺人的機器,我不是變態,我不是精神病,我只是普通人,我有情有義,我與你們所有人沒有不同。
最後我當然要向自己表達歉意。我知道自己年滿十八,謀殺了一個小孩,是會被判死刑的,但我的自殺不是為了逃避死刑,我是為了早日解放自己,是為了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希望明天瀕死之際的自己能理解現在的我所做的決定。
我永遠愛我自己。
接下來,我要開始講述這個世界對我的辜負與虧欠,這是你們該向我道歉的地方。
讀到這,熊科屏住了呼吸。他抬起頭,無助地看了眼廖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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