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啤酒的味道像泔水。
於曉光靠在出租屋掉了漆的牆角，手裡的易拉罐己經捏得變了形。窗外是深圳永遠不會熄滅的霓虹燈，橘紅色的光把他和妹妹的影子拉成兩條垂頭喪氣的曲線。
“哥。”於曉花的聲音悶悶的，“你說咱們是不是不適合幹這一行？”
於曉光沒說話。他盯著天花板角落裡那塊水漬看了很久，心裡翻來覆去地算那筆賬——奶茶店賠了十二萬，火鍋店加盟費被騙了八萬，後來擺地攤被城管收了三次貨，罰款交了兩萬多。前前後後，小三十萬的窟窿。
他們從老家縣城出來的時候，全村人都說於家這倆孩子有出息，要去大城市掙大錢了。他媽站在村口送他們，塞給他倆一人一個紅塑膠袋，裡頭裝著煮雞蛋和蘋果，嘴裡唸叨著“平安平安，發財發財”。
三年了。發財沒發成，平安也不見得。
“哥，要不咱倆跑路吧。”於曉花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睛哭得紅腫。“回老家，躲幾年，債主找不著咱。”
“跑什麼跑。”於曉光把啤酒一口氣灌完，易拉罐在手裡咔嚓一聲捏成了一張鐵餅，“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跑了以後怎麼做人？”
“那怎麼辦？咱倆現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於曉花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我今天中午看銀行卡餘額，只剩三百二十七塊錢。三百二十七！哥，咱倆在深圳，兩個人，三百二十七塊錢，能活幾天？”
於曉光把手裡的鐵餅往地上一扔，咣噹一聲。他也想哭，但他不能哭。他是當哥的，他要是哭了，他妹就徹底沒有依靠了。
他伸手拍了拍於曉花的腦袋，像小時候哄她那樣：“花啊，哥跟你保證，日子會好起來的。”
“你拿什麼保證？”於曉花抬起頭看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拿命保證嗎？”
於曉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樓下有小孩在哭，隔壁有人在放抖音，魔性的笑聲一浪一浪地透過薄牆傳過來。這個城市永遠這麼吵，永遠這麼熱鬧，好像每個人都在過著熱氣騰騰的生活，只有他倆被困在這個逼仄的、發黴的出租屋裡，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於曉花彎腰從塑膠袋裡又摸出兩罐啤酒，滋啦一聲拉開一罐，遞給於曉光。然後又拉開一罐，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慢點喝。”於曉光說。
“喝死算了。”於曉花抹了一把嘴，滿不在乎地說，“活著也是受罪。”
於曉光想罵她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端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誰也不說話，空氣沉悶，壓得人心裡發慌。
第三罐喝到一半的時候，於曉花的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花？”於曉光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別喝那麼多，你酒量不行。”
於曉花含混地嗯了一聲，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首接倒在了一堆髒衣服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於曉光搖了搖頭，把自己那罐也幹了，正準備站起來把她弄到床上去，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不對。
他不是沒喝過酒。幾罐啤酒不至於。但這種眩暈不是醉酒的感覺，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的意識往下墜，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墜，像溺水，像跳樓。
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花，你別喝那啤酒，那啤酒——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於曉光是被一陣檀香嗆醒的。
是一種很像寺廟裡燒的那種香的味道。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暗紅色的橫樑，雕花的，上頭描著金色的紋樣。
他躺在一張木床上。硬邦邦的，鋪著薄褥子，枕頭是那種方方正正的瓷枕，硌得他後腦勺生疼。屋子裡光線昏暗，只有桌上一盞油燈還亮著，光線昏黃昏黃的，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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