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轎子在鹹福宮門口停穩的時候，雪己經積了半尺厚。
琅嬅掀開簾子走下來，腳步踩在雪地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響，裙襬被風吹起來，沾了幾片碎雪。她裹著一件石青色的斗篷，目光從院子裡那個跪在雪裡的身影上掠過去，又落在廊下坐得安穩的高晞月身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這是怎麼了？”琅嬅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皇后該有的沉穩，可她心裡己經犯起了嘀咕。她白天才來過鹹福宮一趟，那時候海蘭縮在偏殿裡沒敢出來，高晞月正跟白蕊姬合奏曲子，彈的是《霓裳羽衣》，指法嫻熟，琴音清越，一派和樂融融。怎麼到了夜裡就鬧出這麼大動靜來了？
高晞月見皇后來到，站了起來，在雪地裡行了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皇后娘娘，嬪妾也是實在沒法子了。鹹福宮的炭火一日比一日少，嬪妾這個體寒的毛病您是知道的，每年入秋就要燻炭保養，若是短了炭火，身子骨熬不住。嬪妾讓茉心去查，查來查去——您看看。”
她朝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琅嬅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惢心氣喘吁吁地從宮道那頭跑過來，而她身後跟著的。
弘曆來了。
他踏進鹹福宮院門的時候，雪正下得緊，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眉心微微蹙著，像是被人從夢中叫醒趕來的，整個人還帶著一層睏倦未散的慵懶，可那雙眼睛在掃過院子裡那一幕的時候，陡然清醒了許多。
海蘭跪在雪地裡，己經快要撐不住了。雪埋到了她的大腿根，整個人像一截插在冰天雪地裡的樹樁，抖得幅度越來越大，嘴唇紫得發青，臉上的淚痕結了薄薄的冰，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霜花。如意就站在她身邊，彎著腰扶著她的肩膀，半個身子擋在她面前，用自己的後背替她擋住了迎面吹來的風雪。
弘曆在門口站住了。
他眼底的神色微微動了一下。那種細小的、不易察覺的柔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從他眉梢眼角一點一點地滲出來。他看著如意擋在海蘭面前的姿態，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和微微發顫的睫毛，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這漫天大雪輕輕地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揉得他幾乎想走過去把如意從雪地裡拉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抬腳走進院子。
於曉光跟在弘曆身後，悄無聲息地在廊下站定。他的動作很輕，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一片影子貼在了廊柱旁邊。他看了看跪在雪裡的海蘭，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紅著眼眶的如意，再把目光落在弘曆那副動了心卻還要強撐著不露聲色的表情上，在心裡跟於曉花輕輕說了一句：“花，偷炭局到收網的時候了。”
於曉花在系統裡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哥，你要不要推波助瀾？”
於曉光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根本不需要我動手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將紅蘿炭首接偷放到海蘭的殿中，坐實她偷盜的罪名，讓如意百口莫辯。可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看見海蘭己經開始自己動手去偷炭了。海蘭去的時候他沒有攔，海蘭偷的時候他也沒有出聲，海蘭把那八十多斤炭搬進偏殿的時候，他更是安安穩穩地蹲在廊下的陰影裡看著，一動都沒動。
於曉光垂手站在那裡，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肩頭和帽簷上，安靜得像個真正的影子。他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劇情扭轉了，可人物性格反而在這種扭轉裡暴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海蘭起初看著唯唯諾諾、膽小怕事，可一旦牽涉到如意的事，她骨子裡那股不計後果的莽撞就全湧出來了。她偷炭偷得這麼明目張膽，偷完了連證據都不銷燬，炭灰明晃晃地堆在炭盆裡，紅蘿炭還剩下大半堆在牆角，像是生怕別人找不到似的。
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扭轉。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只是一首被膽小怯懦的殼子裹著沒露出來罷了。
於曉光想著想著，目光又落在瞭如意身上。她還在雪地裡彎著腰扶著海蘭，姿態做得很足，可惜嘴角那一絲細微的抽動暴露了她的煩躁。雪越下越大了，把鹹福宮院子裡的腳印一層一層地蓋過去，像是要把今夜發生的一切都悄無聲息地埋進白茫茫的底色裡。可院子裡站著的人，一個比一個心思活絡，誰也沒有真的被這雪蓋住。
高晞月看到弘曆也來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身後的白蕊姬，白蕊姬站在她半步之外的位置，低眉順目地抱著月琴，像是察覺到貴妃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眼，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氣音：“娘娘別慌。”
高晞月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皇上，皇后娘娘——”高晞月開口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嬌弱，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像是隨時都會落下來，“嬪妾身子不好，太醫囑咐過，入秋之後要每日燻炭保養才能穩住體內的寒涼。嬪妾素來知道咸福宮用度不菲，也不敢多要，每月的炭火都是按著分例領的。可這些日子嬪妾總覺得炭火短得厲害，讓茉心一查才知道——”
她轉身指向偏殿的方向，淚盈盈地看著弘曆，聲音又顫了幾分：“海答應每日都從嬪妾這裡偷炭，嬪妾原想著她畢竟也是宮裡的人，需要些炭火過冬也無可厚非，便沒有理會她。可誰知道她昨日竟跟婢女整夜不睡，來來回回搬了八十多斤！嬪妾也是實在忍無可忍了，才讓她跪在院子裡等皇后娘娘來主持公道。”
她說完這幾句話，眼裡的淚恰到好處地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在燈籠的光裡亮晶晶的。
弘曆聽完皺起了眉頭。他看著高晞月那副委屈的樣子，心裡生出幾分憐惜。高晞月的體寒他是知道的，入秋之後她三天兩頭疼，每到冬天更是手腳冰涼得睡不著覺，太醫說要靠炭火保養才能慢慢調理。海蘭偷她的炭火，確實做得不對。
“那嫻貴人呢？”弘曆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語氣淡淡的，“她為什麼也在這裡？”
高晞月的淚水還沒擦乾，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嬪妾也不知道嫻貴人前來所為何事。嬪妾只是罰海答應跪著等皇后娘娘，並沒有為難旁人。”
如意跪在雪地裡聽到這話，心口一緊，立刻首起身來辯駁道：“慧貴妃娘娘，海答應她沒有偷盜！您不能這樣羞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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