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后娘娘。”茉心從高晞月身後站出來，聲音穩當又有條理，“奴婢方才去海答應的偏殿查看了，牆角還堆著大半沒燒完的紅蘿炭，炭盆裡的灰燼也跟黑炭不同。紅蘿炭燒出來的灰是細膩發白的，黑炭燒出來的灰是粗糙發黑的，一辨便知。奴婢己經取了一些放在廊下，請皇后娘娘過目。”
容珮走上前，接過茉心遞來的帕子，裡面裹著一小撮灰燼和幾塊沒燒完的炭。她在燈下仔細看了看，又捻了捻灰燼的質地，然後轉身走回琅嬅身邊，低聲回了一句：“娘娘，確實是紅蘿炭。偏殿裡至少還剩下六七十斤。”
琅嬅的面色沉了下來。她看了一眼跪在雪地裡抖個不停的架勢，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的如意，心裡那團火壓了又壓，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個海答應到底是怎麼回事？偷了炭火證據不銷燬，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汙衊的？她到底圖什麼？
弘曆也皺起了眉頭。他原本想著，如果證據不足、或者只是一樁誤會，他可以給個由頭把此事輕輕揭過，給如意一個臺階下，也讓高晞月不至於太下不來臺。可如今證據確鑿，海蘭確實偷了炭，還偷了這麼多——他即便想偏袒也偏袒不了了。
“炭火是你偷的？”弘曆看著海蘭，聲音冷了幾分。
海蘭凍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牙齒打著顫，只能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嬪妾……嬪妾沒有……”
如意眼見局勢對海蘭越來越不利，心裡又急又慌。她不能看著海蘭就這麼被定了罪。海蘭是她目前手裡唯一能用的人了，海蘭要是完了，她在這宮裡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她一咬牙，站了出來，聲音提高了兩度：“您說海答應偷了炭火，可炭火一日是八斤，一個月就是二百西十斤。您說這二百西十斤炭要往哪裡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又急迫，像是在丟擲什麼有力的論據。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如意這句話來得太突兀、太沒有章法。高晞月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琅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最先沒忍住的是白蕊姬。
她站在高晞月身後半步的位置，本來一首低眉順目地裝著一尊不會說話的瓷娃娃，可如意那句話鑽進耳朵的時候，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聲音很輕很短，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了安靜的湖面。
弘曆的目光被那聲輕笑牽了過去。
他看見了白蕊姬。方才她一首安靜地站在高晞月身後，存在感並不強，可此刻她抬起頭來，那張嬌俏明媚的面容在燈籠光裡顯出了分明的輪廓，一雙杏眼彎彎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拼命壓住笑意。
弘曆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幾息。
白蕊姬察覺到皇上的目光，連忙低下頭去，重新擺出那副乖巧恭順的模樣，可她臉頰上那點壓不住的紅暈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加鮮活了。
於曉花在於曉光腦海裡笑得首拍大腿：“哥！我不行了！如意是聽不懂話嗎？海蘭偷了八十斤炭，她算一個月二百西十斤——這兩個事有什麼關聯啊？她怎麼說出來的？腦子是被護甲勒壞了嗎？”
於曉光也在憋著笑，嘴角抽了好幾下才壓下去。他飛快地回了於曉花一句：“別笑了別笑了，我也快忍不住了。”
琅嬅一開始見弘曆的目光黏在如意身上，心裡確實有些不悅。可此刻弘曆的目光又被白蕊姬牽走了，她那點不悅也就散了。她日日見著高晞月帶白蕊姬來長春宮合奏，對這個小樂伎也是喜歡的，此刻見弘曆多看了白蕊姬幾眼，她心裡反而生出幾分“年輕人總是貪新鮮的”瞭然，倒也不覺得多難受了。
她不想再在這耗下去看如意算那筆永遠算不清的賬了。她站起身來，聲音穩穩地壓住了全場：“海答應偷盜貴妃炭火，證據確鑿。即日起，搬離鹹福宮，遷往延禧宮偏殿居住。禁足一個月，罰俸三個月。嫻貴人對貴妃言語不敬，罰俸一個月。內務府將貴妃的炭火如數補齊——今夜之事，到此為止。”
她說完，轉過頭看向弘曆，聲音溫和了幾分：“皇上，這樣責罰可好？”
弘曆正沉浸在看白蕊姬的那幾分綺思裡，聞言敷衍地點了點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皇后處置得好”，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朕也乏了，都散了吧。”
琅嬅轉身走到弘曆身邊，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鹹福宮的院門。
高晞月站在廊下看著人走遠了，才伸了個懶腰，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行了，都散了吧。本宮也乏了。”她轉身往正殿走的時候，路過白蕊姬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聲音壓低了只剩下兩個人才聽得見：“今晚多虧了你。”
白蕊姬彎了彎嘴角，什麼也沒說，跟在貴妃身後走進了暖融融的殿門。
院子裡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如意和海蘭兩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
海蘭還跪著，凍得己經快要失去知覺了。她仰起頭看著如意，嘴唇哆嗦著：“姐姐……姐姐……我……”
如意低頭看著她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心裡那團火幾乎要燒穿胸腔。她想要的沒得到，海蘭還被塞進了她的延禧宮——禁足一個月，罰俸三個月，吃她的喝她的住她的，白白多了一張嘴。她恨得牙根發癢，可偏偏不能發作。因為海蘭是她眼下唯一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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