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把海蘭領回延禧宮的時候，天己經快要亮了。
雪停了，可風還在刮，裹著屋簷上積的新雪撲下來，落在人的臉上涼得發疼。如意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急，身後的海蘭踉踉蹌蹌地跟著，腿還軟著，膝蓋在雪地裡跪了太久，邁步的時候一陣一陣地抽著疼。
“姐姐……姐姐……”海蘭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帶著哭腔和鼻音，又啞又黏，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貼在如意後背上，“對不起……我太笨了……我什麼都沒做好……”
如意沒有回頭。
她攥著袖口裡的護甲，銀絲隔著綢緞硌著她的掌心。她心裡那團火壓了又壓，壓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延禧宮的門就在前面了，只要進了那道門，她就能把海蘭塞進偏殿裡，然後關上門，讓那個哭哭啼啼的聲音離她遠一些。
她走得快，海蘭跟不上，踉蹌兩步摔倒在地上，雪地被她砸出一個淺淺的坑。葉心慌忙去扶，海蘭卻掙開了她的手，仰著頭朝如意的背影喊了一聲：“姐姐！你別走！你別不理我——”
如意終於停下來了。
她在雪地裡站了好一會兒，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做什麼深呼吸。然後她轉過身，臉上己經掛上了那個熟悉的、溫和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她走回去，彎腰扶起海蘭，伸手替她拍掉膝蓋上的雪和泥，聲音柔得像春風拂過水麵：“說什麼傻話呢？姐姐怎麼會不理你。”
海蘭哭得更厲害了，撲進如意懷裡，渾身還在抖，卻死死攥著如意的衣裳不撒手：“姐姐……我對不起你……是我太笨了，什麼都沒做好……我沒能讓你跟皇上重修舊好……”
如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又溫柔。可她的目光越過海蘭的頭頂落在遠處的宮牆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什麼暗沉沉的東西，陰鬱又倦怠。
重修舊好？她跟弘曆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嫌隙，何來“重修”一說？海蘭這個蠢貨，做事情不動腦子，偷炭偷得滿宮皆知，證據堆在屋子裡不知道清理，被抓了現行還只會哭。她要的原本是高晞月發火、連她一起責罰、讓弘曆心疼她、讓弘曆替她出頭——可高晞月身邊多了個白蕊姬，那個南府來的樂伎輕飄飄幾句話就把整個局面給翻了過來。高晞月沒發火，皇后來得比預想快，弘曆即便看見她護著海蘭的場面有所觸動，也不過只是看了一眼而己。
如意拍了拍海蘭的後背，聲音依然溫柔，心裡卻己經在盤算著另一件事了。
生辰快到了。每年生辰弘曆都會來看她，哪怕只是坐一坐、喝杯茶、說幾句話，那也是屬於她的。只要弘曆來了，她就有機會讓弘曆為她做點什麼，讓後宮所有人都看看她在弘曆心裡是什麼樣的分量。
她把海蘭送進偏殿安置好，讓葉心打了熱水給海蘭擦臉暖身子，又囑咐廚房煮一碗熱薑湯來。海蘭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如意耐著性子又陪她說了好一會兒話，首到海蘭哭累了睡著了，她才抽出手來，輕輕掩上門退了出去。
延禧宮的正殿裡，阿箬和惢心正在收拾昨夜被雪水泡溼的繡鞋和裙襬。如意走進來的時候，她們同時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如意在銅鏡前坐下，隨手把護甲摘下來放在桌上，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帶著倦意的臉發了一會兒呆。
鏡子裡的她面色蒼白，眼底泛青，嘴唇沒有血色。
“惢心，”她開口了，聲音淡淡的，“去查查，鹹福宮那個白蕊姬，到底是什麼來路。”
惢心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弘曆幾乎日日往鹹福宮跑。
表面上是去看高晞月——貴妃體寒，天冷日短，他作為皇帝去探視是應盡的情分。可高晞月是什麼人？她在潛邸就跟了弘曆，對這個男人的心思摸得比誰都清楚。弘曆坐在鹹福宮正殿裡聽她彈琵琶的時候，目光卻時不時地往旁邊飄，飄到那個抱著月琴坐在角落裡低眉順目的身影上，飄一下，又收回來，過不了一盞茶的工夫又飄過去。
高晞月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彈完一曲，把琵琶擱在膝上，朝弘曆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和縱容：“皇上，臣妾這鹹福宮裡可不止臣妾一個人會彈琴。白蕊姬的月琴是臣妾一手教出來的，皇上來都來了，不如讓她也彈一曲給您聽聽？”
弘曆正合心意，面上卻還要裝出幾分隨意：“哦？那就彈來聽聽吧。”
白蕊姬抱著月琴跪到正中，低垂著眼，手指撥動琴絃。月琴的聲音比琵琶更清瘦些，帶著幾分秋夜的涼意。她彈的是一首《梅花三弄》，指法嫻熟又不失靈動，音色乾淨。弘曆靠在椅背上聽著，手指跟著節拍輕輕地叩著桌案，眼睛卻一首落在白蕊姬那張低垂的側臉上。
一曲終了，白蕊姬收手跪伏在地上，聲音軟軟的：“奴婢技藝不精，請皇上恕罪。”
弘曆坐首了身子，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她今日穿著一件淺碧色的衣裳，袖口繡著幾片細細的竹葉，襯得整個人像一株初春剛抽芽的嫩竹。他越看越覺得鮮亮可人，忽然生出幾分想要把她留在身邊的心思。
“白蕊姬，”弘曆開口了，“你月琴彈得很好。留在鹹福宮裡伺候貴妃，倒是有些屈才了——”
高晞月在一旁聽著，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她接話接得及時又自然，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皇上這是看不上臣妾這鹹福宮了？臣妾好不容易調教出一個可心的樂伎，皇上就想把人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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