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焚著淡淡的檀香，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和外面蕭瑟的冬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嬪妃們按位分坐了兩排，高晞月坐在皇后下首第一個位置，面色紅潤，心情像是很好。白蕊姬坐在最末等的位置上，穿著一件嶄新的藕荷色旗裝，頭上簪了兩支小小的銀簪，整個人鮮亮得像是雪地裡開的第一朵花。
皇后琅嬅坐在正中，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旗裝，上頭繡著幾枝素淨的梅花，既不失體面，又比往日樸素了許多。她端著一盞茶抿了一口，目光從底下那些花團錦簇的嬪妃身上掃過去，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本宮今日這衣裳如何？”
金玉妍最先接話，笑著道：“皇后娘娘這衣裳花樣雖少，看著卻很是大氣。穿在娘娘身上格外端莊。”
高晞月也跟著道：“皇后娘娘衣裳上的繡法也很時興呢。”
琅嬅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回答。她把茶盞放下，聲音拔高了些許：“看來大家都覺得本宮衣裳不錯。本宮昨兒讓人查了內務府的賬本，每年在後宮衣料上的花費甚多，綾羅綢緞堆了好幾間庫房，有些料子還沒上身就己經過季了。如此下去奢靡成風，還如何了得？”
殿內安靜了一瞬，嬪妃們紛紛低頭聽著，不敢接話。
“從今日起，後宮不再用江南所進貢的衣料，不佩戴昂貴首飾，平日裡的胭脂水粉也要減半。”琅嬅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冬日的炭火照例發放，天氣寒冷，不能短了大家的用度。”她說完又柔和地看了高晞月一眼，“慧貴妃你身子寒涼，炭火一定要足，太醫說過的，少一日都不行。”
高晞月笑著點了點頭，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旁邊的蘇綠韻也鬆了一口氣，皇后特意提了“不能短了阿哥公主的用度”，她這個純妃的位分雖然不高，但膝下有子，說話總算有些底氣。
嬪妃們齊齊跪下來，齊聲道：“臣妾定當追隨皇后娘娘，共倡節儉。”
皇后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讓眾人平身，目光忽然落在了底下某個位置上。
如意坐在那裡，微微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著，呼吸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如意那微弱的鼾聲在檀香和炭火的暖意裡顯得格外突兀。她身後的阿箬己經嚇得魂不附體了，臉色煞白，手裡的帕子快被絞成了麻花，可她又不敢動，更不敢叫醒如意，只能在心裡拼命地求菩薩保佑。
皇后看了一眼如意，目光淡淡的，又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容珮。容珮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走到如意麵前，伸出手掌，在她耳邊重重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容珮的手掌厚實有力，拍出來的聲音像敲鼓一樣，在安靜的殿內格外響亮。如意猛地驚醒，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一下，差點栽倒。她睜大了眼睛西下張望了一下，看見滿殿的人都跪在地上，只有她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格格不入，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跪下去，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皇后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冷不熱的：“嫻貴人，本宮方才在說後宮奢靡之風，你睡得可好？”
如意的臉騰地紅了，一首紅到耳根。她低著頭，手指攥著裙襬，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臣妾……臣妾知錯，請皇后娘娘恕罪。”
“本宮問你的是——”皇后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帶著沉沉的分量，“後宮所飾，民間往往追捧，如此下去奢靡成風。嫻貴人，你以為呢？”
如意跪在地上，她飛快地想了想，隨口胡謅了一句：“宋仁宗喜食羊羹，不願因自己的一夕之慾開啟無窮宰殺。皇后娘娘此舉，有如宋仁宗一般。”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
皇后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了茶盞喝了一口。她的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己經冷了幾分。高晞月垂下眼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金玉妍低頭撥弄著手腕上的鐲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坐在最末尾的白蕊姬忽然抬起頭來，聲音脆生生的：“嫻貴人這是在諷刺皇后娘娘嗎？”
如意猛地轉過頭看向她，眼裡閃過一絲愕然和慌亂。
白蕊姬不慌不忙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解：“您拿宋仁宗做比喻，嬪妾記得宋仁宗那件事，是說他為了標榜自己的仁德而剋制口腹之慾。嫻貴人這是在說，皇后娘娘是為了營造賢德人設才頒下這道節儉的旨意的？”她轉過頭朝皇后行了一禮，語氣懇切又乖巧，“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勤儉持家，宮裡宮外誰不知道娘娘的賢明？嫻貴人的比喻可太不恰當了。”
如意被她噎得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發抖著辯解：“臣妾……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皇后放下茶盞，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高晞月看準時機接話道：“皇后娘娘，嫻貴人言語不當，不敬中宮，就罰她抄寫宮規一百遍吧。也好讓她長長記性，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皇后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就這麼辦吧。嫻貴人抄好了拿給本宮過目。都起來吧，本宮也乏了，今日就先散了。”
嬪妃們起身行禮，魚貫退出長春宮。如意最後一個站起來，膝蓋己經跪得發麻了，扶著椅背才勉強站穩。她走出殿門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凍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回頭看了一眼長春宮緊閉的大門，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說說笑笑的高晞月和白蕊姬，攥緊了袖口裡的護甲，指尖掐進掌心裡，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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