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於曉光算著時辰差不多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從廊下站起來。他躡手躡腳地推開側殿的房門，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如意正睡得香甜。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了。
於曉光湊過去，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如側福晉，側福晉，醒醒。”
如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眉頭皺起來，帶著被打擾了好夢的惱怒：“誰啊……”
“側福晉，是奴才李玉。”於曉光壓著聲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您怎麼睡在側殿呢？您不是應該在正殿跟皇上在一起嗎？”
如意猛地睜開眼睛。
那點睡意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她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下床，快步走到銅鏡前打量自己——身上還穿著海蘭那身宮裝，頭髮有些散亂，但好在還能梳理。她一邊用手攏著鬢髮一邊飛速回憶，可她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為何會睡在側殿。
難道是皇上？
如意的臉微微泛紅。她心裡泛起一絲甜蜜的猜測——皇上見了她，心疼她趕路勞累，便把她安置在側殿歇息，自己則在正殿等著。一定是這樣，不然沒法解釋她怎麼會安安穩穩地睡在軟榻上。
“皇上呢？”她問於曉光，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皇上在正殿。”於曉光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
如意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外走。於曉光在後面跟著，做出要攔她的姿態：“側福晉留步，容奴才進去通稟一聲——”
如意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撒嬌似的堅持：“李公公，我偷偷進宮就是想給皇上一個驚喜，你不要聲張。”她說完還當真彎了彎腰，朝於曉光微微鞠了一躬。
於曉光站在原地，受了她這一禮。他微微仰起下巴，眼瞼低垂地看著如意的頭頂，嘴角不動聲色地壓了一下。心裡那股鄙夷幾乎要溢位來——你堂堂一個側福晉，給一個太監鞠躬，就為了見那個根本不在等你的男人。可惜啊，裡面等著你的可不是什麼驚喜。
他側身讓開了路。
如意輕輕推開正殿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殿內很安靜，燭火燒得只剩短短一截，光線昏黃。她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見弘曆的影子，便往內室走去。
紗帳半垂著，龍榻上模模糊糊地躺著一個身影。如意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她放輕腳步走過去，伸手撥開紗帳——
弘曆一絲不掛地躺在榻上，連條裡褲都沒穿，整個人明晃晃地坦陳在昏黃的光線裡。如意的臉騰地紅了，正要移開目光，忽然瞥見弘曆的臂彎裡還環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她的衣裳。藕荷色的宮裝，銀白的鑲邊，是她在潛邸常穿的那一件。
如意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人拿棒槌狠狠砸了一下。她僵在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往那個人臉上移。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是——她慢慢走上前，湊近了看。
海蘭。
海蘭蜷縮在弘曆懷裡，穿著如意的衣裳，臉上還帶著酣睡的安詳。弘曆光著身子，手臂搭在海蘭腰間，兩個人以一種毫無防備的姿態交纏在一起。
如意腦子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她張大了嘴，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尖利的、像是要把肺腑都嘔出來的喊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海蘭！海蘭！你怎麼——！！！”
那聲音劃破了養心殿的寂靜，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宮牆外巡邏的侍衛停了腳步，偏殿裡值守的小太監嚇掉了手裡的拂塵，連遠處的永壽宮都隱隱約約聽見了動靜。
於曉光等在門外，聽見這聲喊叫，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又壓平。他三步並作兩步推門衝進去，臉上做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內室裡己經亂成一團。弘曆被尖叫聲驚醒，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忙腳亂地扯過被子蓋住自己。海蘭也被驚醒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弘曆的龍榻上，身邊是光著身子的皇帝，而如意正站在榻前怨恨地瞪著她。海蘭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她往角落裡縮了又縮，把自己蜷成一團。
於曉光一個大滑鏟跪在了殿中央，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抬頭看著榻上的弘曆和角落裡的海蘭，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惶恐：“皇上！皇上您這是——海答應您怎麼會出現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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