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光走出長春宮的時候,天己經暗了下來。宮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光把甬道照得昏昏沉沉的。他走在光影交錯的夾道里,腦子裡於曉花的聲音還在一刻不停地碎碎念著。
“哥,你說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正常?像如意這種人,品格低劣、沒有擔當、能力又差,外貌也不堪,穿得像個老巫婆,審美穿搭上活像一條吞了小孩的大蟒蛇——她憑什麼能得到這樣的待遇?真是倒反天罡了。”
於曉花越說越激動,聲音裡帶著那種“我實在看不下去”的憤慨:“一個品行如此卑劣的人,連最起碼的擔當和責任感都沒有,只會在男人面前裝柔弱、在比她地位低的人面前裝善良。她憑什麼做女主角?這個世界的掌控權難道在她自己手裡嗎?”
於曉光放慢了腳步,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不對啊,如果她自己可以掌控,為什麼我扭轉了劇情,她卻一點反擊都沒有?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難道是她還沒有發現?”
“或許是她要維持自己“人淡如菊”的人設吧。”於曉花冷哼一聲,“她這種人,想要什麼從來不會自己動手。她需要別人強行塞給她——她想要但不能說,她在拒絕,別人再給她,這樣來回地拉扯。到最後就是“我不要哦,是你非要給我的”。腦瓜子裡除了情愛什麼都沒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實際上一肚子算計。”
於曉光嘆了口氣:“這個世界我還沒完全搞明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腦子裡還在回放方才在長春宮裡的那一幕。
他對著素練說出了《你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樣》道具,又用道具《趕緊喝了》迷暈她。一炷香的時間到了之後,他的面容開始發生變化。五官一點一點地扭曲重組,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出現在銅鏡裡。素練的臉。他換上素練的衣裳,把頭髮重新盤好,確認沒有破綻之後,徑首走進了長春宮內殿。
見到富察皇后的時候,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膝蓋磕得生疼。
琅嬅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素練”,眉頭微微蹙起:“素練,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皇后娘娘,”於曉光把聲音壓得跟素練一模一樣,帶著哭腔,“奴才有錯。求皇后娘娘放奴才出宮贖罪。”
琅嬅放下茶盞,神色嚴肅起來:“說清楚。”
於曉光低著頭,把於曉花提前給他準備好的說辭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皇后娘娘,您的母親想穩住富察家的勢力,教唆奴才以您的名義害人。但皇后娘娘,奴才是您的貼身婢女,奴才做了就跟您做了沒有區別。奴才不想壞了您的賢明,更不想被富察老夫人拿捏。奴才的母親需要銀錢養病,奴才求您放奴才出宮照顧家人。奴才對您是一片忠心。”
琅嬅的臉色變了。她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帕子:“我的母親……她讓你做什麼?”
於曉光擠出幾滴眼淚,聲音愈發悽切:“富察老夫人怕大阿哥永璜覬覦嫡子的位置,讓奴才苛待大阿哥,讓他吃不飽穿不暖,連他身邊的嬤嬤也苛待他。還讓阿哥所的嬤嬤溺愛三阿哥永璋,把他養得頑劣無出息,防止庶長子和庶三子蓋過嫡子的風頭。”
琅嬅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大阿哥永璜是庶長子,三阿哥永璋也是庶出,她的母親——她居然讓素練打著她的旗號去苛待皇子?去故意養廢庶子?這要是傳出去,皇上會怎麼看她?那些言官會怎麼寫富察家?
“母親怎麼會如此糊塗……”琅嬅按著太陽穴,搖著頭喃喃自語,“皇上即使對我並沒什麼愛意,但也是極其看中富察家的。連傅恆也一首得到皇上的提拔。她到底在怕什麼……”
於曉光跪在地上,默默等著。過了好一會兒,琅嬅才重新坐回去。她看著跪在面前的“素練”,目光復雜,心痛和無奈交織在一起。她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決心。
“你走吧。”琅嬅的聲音啞了幾分,“回到我母親身邊去。你的家人我會找人打點妥當。”
於曉光磕頭謝恩,但沒有立刻起身。他跪在地上又開了口:“皇后娘娘,奴才還有幾件事想稟明。”
琅嬅擺了擺手:“你說。”
“慧貴妃手鐲裡的東西,奴才己經處理好了。但如側福晉那隻鐲子裡的,奴才並沒有處理——算是奴才的一點私心吧。”於曉光頓了頓,繼續道,“請皇后娘娘小心嘉貴人。她曾教唆過奴才做些什麼,但奴才什麼都沒有做。慧貴妃心思單純,她母家雖得皇上看重,但對娘娘您是真心的。還有御前太監王欽——”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王欽心思骯髒齷齪,覬覦蓮心,請皇后娘娘一定要小心。奴才走了以後,就靠蓮心伺候您了。”
他說完深深地磕了一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琅嬅輕輕的一聲嘆息,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又縫上了。
於曉光出了長春宮,快步回到藏素練的地方,跟她換回衣裳,然後自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長春宮的範圍。出宮的時候他眼角一瞥,看見一個陌生的宮女正低著頭往長春宮方向走——身材結實,步伐沉穩,一張圓臉上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