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光低頭翻了個白眼——真是腦子被門擠了。三年你想不起來的人，一說名字你又深情上了。
皇后坐在一旁，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她低頭繼續剝橘子，手指的動作比方才用力了些，橘皮被撕得有些零碎。
弘曆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帝王威儀：“李玉啊，派人出宮把如意接回來吧。”
於曉光低頭：“皇上，還有一位海答應。她也在潛邸陪了如側福晉三年，是不是也一同……”
弘曆聽到“海答應”三個字的時候，三年前那場不堪回首的畫面又湧了上來。他眉頭皺了皺，眼底掠過一絲明晃晃的厭惡，但嘴上還是說了句：“既然陪了三年，就一起接回來吧。免得人說朕刻薄。”
於曉光應了聲“嗻”，退出去安排了。
當天下午，一頂青呢小轎從潛邸接走了如意和海蘭。如意坐在轎子裡，掀開簾子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嘴角含著笑意。她看著手上那隻護甲，心裡滿滿當當都是甜蜜的期待。
回宮之後，如意的位分成了個難題。
皇后琅嬅的意思是給個嬪位，太后那邊卻嫌高了，說一個守孝三年的廢妃給個常在就差不多了。弘曆又覺得位分太低，拿“畢竟人家受了刑法守了孝”的話來來回回拉鋸。最後因為忌憚太后勢力，折中給了個貴人的位分，又賜了個封號“嫻”——嫻貴人，居延禧宮。
太后聽聞這個“嫻”字的時候，嗤笑了一聲。
“嫻？”太后捻著佛珠，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嫻字寓意安靜守禮、溫婉內斂。就如意那個樣子，她配得上這個字？”
於曉光捧著聖旨去延禧宮宣旨的時候，如意跪下接旨，聽完自己只是一個貴人位分，臉上連一絲不悅都沒有。她站起來，對著於曉光鞠了一躬，笑容溫婉可人：“辛苦你了，李玉公公。”
於曉光看著她那副做作的樣子，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他都替她心累——一個人要裝成跟自己的本性完全相反的樣子，得有多累。
如意領了旨，轉身往延禧宮走。阿箬跟在她身後，臉色己經有些不好看了。她壓低聲音嘟囔著：“主兒才是個貴人……這未免也太欺負人了……”
如意沒有接話。她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弘曆哥哥一定很為難。他為了我跟太后皇后抗爭，為我爭取了位分和封號。朝廷勢力現在錯綜複雜，他一定己經很辛苦了。他心裡是有我的。
她的心尖泛起絲絲甜蜜，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延禧宮的大門被推開的時候，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鼻而來。滿院落葉堆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廊下的柱子油漆剝落，窗紙破了好幾處，風一吹就嗚嗚地響。整座宮殿破敗得像很久沒人住過，連內務府都懶得派人來掃。
阿箬氣得臉都白了：“主兒，這延禧宮也太破舊了！連落葉都沒人打掃，一定是內務府那些個小人看不上咱們！”
如意站在院中，看著滿地落葉和剝落的朱漆，臉上卻沒有半分怒色。她微微笑了笑，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咱們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
阿箬和惢心對視一眼，不敢多說什麼，低頭拿了掃帚開始清理院子。如意沒有幫忙，她走進側殿，關上了門。
側殿裡比正殿更破，窗紙漏風，桌椅缺腿。但如意完全不在意這些。她在窗邊坐下，舉起手看那副護甲，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慢慢欣賞著上面雕琢的花紋。
這護甲她戴了三年，從開始戴的手指微微發脹。到現在手指早就被擠壓的變形，她就這麼戴著，翻來覆去地看，像是要把每一道花紋都刻進腦子裡。
弘曆哥哥送的。這是弘曆哥哥送給她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副護甲的夾層裡，零陵香正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皮膚。她也不知道的是，延禧宮外面的院子裡，阿箬和惢心正彎腰掃地，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掃帚落地的力道都加重了幾分。她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越來越厭煩這個主子，但那種厭煩是實實在在的，壓在胸口，沉甸甸的。
夜色漸漸暗下來。延禧宮的偏殿裡亮起一盞孤燈，如意坐在窗邊，把護甲摘下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來，反反覆覆地看，嘴角噙著笑。
而養心殿裡，弘曆正坐在書案前批摺子。他批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筆尖懸在半空中，目光放空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吐出了兩個字。
“如意。”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念頭趕走，繼續低頭批摺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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