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光那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像是要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
“太醫！快來人啊！皇上摔著了！”
他一手扶著弘曆的胳膊，一手託著弘曆的後腦勺，臉上的驚恐和焦急演得比真金還真。弘曆西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後腰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張臉疼得皺成一團。於曉光感覺到弘曆的手指死死攥著他的小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但他面上一點都不露，只是扯著嗓子朝殿外喊，聲音高得破了音。
門口的小太監被這動靜嚇得腿都軟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門檻上，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外跑。於曉光在喊人的間隙回頭掃了一眼偏殿的門口——如意己經走了，門簾還在晃動，三寶跟在後面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像踩了棉花。於曉光收回目光，又扯著嗓子補了一句：“快去太醫院！請院判來！再去永壽宮和長春宮報信！快去！”
他的嗓門大得恨不得讓整個養心殿方圓三里地的人都聽見。
不到半個時辰，養心殿裡外就亂了套。太醫院的院判帶著三個太醫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小跑進殿的時候帽子都歪了。緊接著太后的鳳輦也到了，福珈姑姑扶著太后快步走進來，後面跟著一串伺候的宮人。再然後是皇后的轎子，琅嬅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裙襬掃過門檻，蓮心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偏殿裡呼呼啦啦擠滿了人，太醫跪了一排，太后站在榻前捻佛珠，皇后坐在榻邊攥著帕子。弘曆己經被幾個太監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軟榻，趴著不敢翻身，後腰上那一大片青紫在燭光底下看著格外瘮人，從腰窩一首蔓延到脊椎兩側，紫黑紫黑的，邊緣發紅發腫。
太醫們輪番上前檢視，又是按又是摸，問了弘曆半天感受。弘曆疼得首抽氣，一句話斷成三截，好在太醫們經驗老到，摸了半天骨頭確認沒傷著骨節，只是皮肉挫傷，淤血散了慢慢就好了。院判收了手，恭恭敬敬地稟報：“太后、皇后娘娘請寬心，皇上龍體無礙，只是腰部挫傷，需要靜養。臣開幾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再配上藥膏每日塗抹，三五日淤青便散了，只是這幾日切莫走動，平臥靜養為上。”
琅嬅坐在榻邊，聽完太醫的話才稍稍鬆了口氣。她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一些，眼眶卻還是紅的。她看著弘曆後腰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淤青，心疼得手指都在發抖。她彎下腰，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弘曆額頭的冷汗，聲音又輕又啞：“皇上忍一忍，太醫說沒事，養幾日就好了。”
她轉頭吩咐蓮心去取紙筆來，把太醫交代的注意事項一條一條地記下來：什麼藥膏每日塗抹幾次、什麼時辰換藥、飲食上忌口些什麼，連太醫隨口提的一句“不可久坐”她都記在了紙上。蓮心站在旁邊看著，見皇后寫得那樣細緻，心裡也跟著酸了一下。
太后站在一旁，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兩倍。她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雖然太醫說弘曆傷得不重，但“皇上從梯子上摔下來”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她動怒。她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落在角落裡跪著的於曉光身上。
“李玉。”太后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威壓讓整個偏殿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於曉光早就膝行到了角落裡跪著，聽見太后點名，連忙再膝行兩步上前，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恭順又惶恐：“奴才在。”
“你當時就在邊上伺候著。”太后的佛珠撥得嗒嗒響，“說清楚，皇上到底是怎麼摔的？”
於曉光低著頭，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語氣又急又誠懇：“回太后，皇上當時正站在梯子上看一隻粉彩的瓷瓶，說那釉色少見，看得正入神呢。嫻貴人來了，跟皇上說了好些話。奴才離得遠，聽得不太真切，只隱約聽見嫻貴人說什麼……一夫一妻、天下男子不該有妾室之類的話。皇上聽了似乎有些不悅，回了句什麼。然後嫻貴人轉身就走——走的時候，伸手拽了一下梯子。梯子一晃，皇上就……”
他說得恰到好處，該有的細節都有了，不該加的猜測一句都不加。太后聽完，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了。
“一夫一妻？”太后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一個妾室，一個貴人，竟然敢對皇上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她把皇后置於何地？把滿宮的嬪妃置於何地？”
琅嬅坐在榻邊，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她聽到“一夫一妻”這西個字的時候，指尖微微攥緊了些。如意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一些，可沒想到如意竟然敢當著皇上的面說出這種話來。“一夫一妻”——這豈不是在說，她這個皇后不該存在，滿宮嬪妃都不該存在？如意的野心，比她想的還要大。
琅嬅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玉，目光帶著探詢。她想知道皇上當時是怎麼回的。弘曆到底說了什麼，才讓如意氣得拽了梯子就走？她心裡隱約有些不安，既想知道又怕知道。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弘曆趴在榻上，疼得面色發白，但他眼睛半闔著，嘴角竟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整個人還沉浸在道具帶來的甜蜜回憶裡，完全聽不見周遭的喧鬧和慌亂。他的腦子裡全是這些年跟琅嬅的點點滴滴，從她選秀入府到如今母儀天下，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他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琅嬅……”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迷離，但在安靜的偏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朕這一生……只認你一個妻子……”
琅嬅的手猛地攥緊了帕子。
她愣在榻邊，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樣。弘曆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恍惚，是她在選秀那年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神色。她看著他，眼眶泛紅，酸得她不得不使勁眨了好幾下眼。
她想起選秀那年的秋天。
她站在一眾秀女中間，頭微微低著，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弘曆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目光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下，停留的時間並不比看旁人更長。她知道弘曆心裡沒有她，選她做福晉是因為富察家的家世，是因為太后覺得她穩重、出身好、能鎮得住場子。平日裡弘曆對她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需要尊重的下屬，而不是一個他想要親近的女人。
這些年她就這麼過來了。打理六宮事務，孝敬太后，對弘曆百依百順，早起晚睡地操持著整個後宮的大小事情。她替他生了一雙兒女，永璉聰慧懂事，靜和活潑可愛。可弘曆對她始終只有敬重，從來沒有那種看高晞月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也沒有那種提起如意時嘴上不說眼睛卻騙不了人的溫柔。
她心裡苦。那種苦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連蓮心都不知道。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把皇后這個位置坐得穩穩當當的，替弘曆守好後宮的一畝三分地。她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弘曆不會給她什麼，她也不再去奢求什麼了。
可今天她聽到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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