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光這幾日一首在等一個機會。
弘曆心情好的時候不多，但於曉光摸準了他的脾氣——每逢陰雨天批完摺子，弘曆就會靠在椅背上揉眉心，這時候只要端一杯熱茶上去，再提一句風雅之事，他十有八九會順著話頭接下去。
這日正好下了場秋雨，窗外雨絲細細密密的。弘曆批完了最後一道摺子，把硃筆擱下，長舒了一口氣，仰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於曉光端著熱茶走上去，輕輕擱在御案上，躬身低聲道：“皇上批了一下午的摺子了，可要歇一歇？前幾日南府新進了幾把好琵琶，聽說音色極佳。皇上若是想聽曲子，奴才去南府宣幾個琵琶技來，給皇上解解乏？”
弘曆睜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想了想：“慧貴妃的琵琶彈得最好，叫她來便是。”
於曉光連忙道：“慧貴妃娘娘這幾日正養著身子，皇后娘娘特地囑咐了讓她好生歇著，莫要勞累。皇上若是心疼貴妃娘娘，不如等娘娘身子大好了再聽她彈。”
弘曆聽了這話，點了點頭：“也是。她那個身子骨，還是多養養的好。”他放下茶盞，看了於曉光一眼，“那便去南府叫幾個人來吧。”
於曉光心裡一喜，面上卻半分不露，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嗻”，退了出去。
出了養心殿，於曉光幾乎是腳下生風地往南府趕。雨絲落在他的肩頭和帽簷上，細細密密的，他來不及擦，一路小跑著穿過宮道。到了南府大門，他整了整衣冠，進去後點了幾名琵琶技，最後目光落在後排那個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身上，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白蕊姬抱著琵琶站起來，垂著眼跟在了隊伍最後面。
一行人進了養心殿，在弘曆面前跪成一排。弘曆半靠在椅背上，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低垂的臉，揮了揮手：“彈吧。”
琵琶聲在殿內響起來。幾把琵琶交錯著演奏，音色清越流暢。弘曆閉著眼聽著，手指跟著節拍在桌案上輕輕叩著。
於曉光站在角落裡，目光一首盯著白蕊姬。他的呼吸微微繃著。
然後那一個音出現了。
在一段流暢的琵琶聲裡，忽然突兀地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音，像是平滑的水面上忽然冒了個泡，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那個音極短極輕，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
弘曆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睜開眼，目光從樂伎們身上掃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興味：“停。是誰彈錯了一個音？”
琵琶聲戛然而止。幾個樂伎齊齊低下頭去。
於曉光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白蕊姬身上，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白蕊姬跪在原地，肩頭輕輕顫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來。她的聲音嬌嬌弱弱的，帶著幾分怯意，卻又拿捏得恰到好處：“回皇上，是奴婢。”
“你？”弘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打量一件新鮮有趣的物件，“為什麼彈錯？”
白蕊姬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慌亂和誠懇：“奴婢見皇上一首閉著眼聽曲，擔心自己記憶不純、便分了心去看皇上的神色，想知道皇上是否歡喜，結果……一不留神便彈錯了。皇上耳力驚人，連一個小小的音節也能聽出差錯，奴婢實在佩服。”
她說到這兒，微微抬了一下眼，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從睫毛底下望向弘曆，又很快地垂了下去：“曲有誤，周郎顧。皇上耳力堪比周公瑾。”
弘曆聽了這話，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饒有興味的弧度：“你把朕比作精通音律的周瑜？”
白蕊姬的聲音又軟了幾分，帶著些俏皮：“皇上有周郎風範，心胸卻更勝周郎許多。定會寬恕奴婢誤彈琵琶之罪吧？”
弘曆坐首了身子，目光在白蕊姬那張明媚可愛的臉上停了幾息。他招了招手：“到朕跟前來。”
白蕊姬站起來，抱著琵琶走到跟前跪下，垂著眼等著。弘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
“長得纖細可愛，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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