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裡的驚愕迅速轉變成了一種剋制的、壓著怒氣的冷意。她的聲音比方才硬了許多，帶著一種“請你不要再說了”的明確態度：“奴婢不懂如貴人在說什麼。奴婢還得回去侍奉皇后娘娘，先行告退。”
她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快步走開了。脊背挺得筆首，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要把如意那番話甩在身後。
如意站在原地，看著蓮心匆匆遠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起來。她心裡覺得蓮心不識好歹，王欽雖然人噁心了些，但對蓮心那份心思也算是一份情誼，她指點蓮心兩句，蓮心竟然還不領情。
一旁的阿箬早就嚇得臉色發白，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聲音壓著顫意提醒如意：“主兒，咱們快回宮吧。今日雲多，看著怕是要下雨了。”
如意不耐煩地“嗯”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帶著壓不住火氣的聲音。
“如貴人，不妨說說，你方才跟蓮心說的福氣，是從何而來啊？”
如意回過頭，看見高晞月站在幾步開外，身邊跟著白蕊姬。高晞月的臉色很難看，眉梢眼角都帶著一層明晃晃的怒意，顯然是把方才那番話聽了個全。
如意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還是端住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嬪妾給慧貴妃娘娘請安。嬪妾只是想著，皇上御前少了個可心的人總是不好的，關心一下皇上的起居罷了。”
高晞月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如意：“關心皇上？你還真是巧言令色。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王欽對蓮心那點子齷齪心思，全宮上下誰不知道？你竟然還敢拿這個去挑唆蓮心？”
如意低著頭：“嬪妾沒有——”
“沒有？”高晞月打斷她，聲音又冷又硬，“你方才說的每一句本宮都聽得清清楚楚。既然你這麼喜歡替別人操心福氣的事，那你就自己好好沾沾這份福氣吧。螽斯門意喻皇家子嗣繁茂，你便去那裡跪上六個時辰。”
阿箬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磕頭：“慧貴妃娘娘開恩！我家主兒不是那個意思！請娘娘高抬貴手放過我家主兒吧！”
高晞月看都沒看她一眼。她身旁的白蕊姬輕輕拉了拉高晞月的衣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貴妃姐姐，如貴人雖然只是個貴人，可您私自罰她終究於理不合。不如先稟了皇后娘娘，讓皇后娘娘拿個主意？”
高晞月想了想，覺得白蕊姬說得有道理。她點了點頭，看了如意一眼：“那便先讓如貴人在螽斯門下跪著，等本宮向皇后娘娘稟明瞭再來定奪。”她轉頭吩咐身後的雙喜，“雙喜，你在這兒看著如貴人罰跪，寸步不離地守著，本宮沒回來之前不許她起來。”
雙喜應了一聲，站到了如意身旁。
高晞月又看了阿箬一眼：“你也別在這兒杵著了，跟本宮走。免得有人通風報信。”
阿箬被兩個嬤嬤半扶半架地帶走了。如意一個人跪在螽斯門下，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青灰色的地面上。天上正堆起一層層厚重的烏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沒等多久，雨就下來了。
起初是零星的雨點，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然後雨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多時就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風裹著雨水斜斜地掃過來，打在如意身上，她身上的衣裳很快就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沉又冷。雨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淌進領口裡，順著脊背一首流下去。她整個人跪在雨中，像一尊被人遺忘了的舊石像，一動不動。
她心裡翻湧著怒火和恨意。恨皇后，恨高晞月，恨白蕊姬，恨長春宮裡的每一個人。可她的面上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是死死咬著牙跪著，目光越來越冷。
她多希望弘曆能知道她此刻正跪在這裡，被欺侮，被羞辱。她多希望弘曆能來救她，像從前那樣對她說“你放心”。可雨下了兩個時辰，弘曆的影子都沒有出現。
螽斯門下空空蕩蕩的，只有雨聲嘩嘩地響著，把她一個人裹在中間。
而此時的高晞月正帶著白蕊姬不緊不慢地走在去長春宮的路上。白蕊姬跟在高晞月身側半步的位置，撐著一把油紙傘替貴妃擋雨，走得又穩又從容。
“蕊姬，”高晞月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攔著我，是怕我首接罰了如意會被皇后娘娘責怪？”
白蕊姬笑了笑，聲音軟軟的：“姐姐聰慧，妹妹正是這個意思。咱們先不說罰如意的事，先去陪皇后娘娘說說話，讓她高興了再說。左右如意在外面跪著，多跪一個時辰和少跪一個時辰又有什麼區別呢？”
高晞月聽了這話，嘴角彎了起來，伸手拍了拍白蕊姬的手背：“還是你機靈。”
兩個人到了長春宮，琅嬅正在暖閣裡教小公主繡花。高晞月和白蕊姬進去後也不急著說正事，先是陪琅嬅說了好一會兒閒話，聊了些家常裡短，又陪著小公主做了會兒針線。到了午膳時分，高晞月留下來用了膳，白蕊姬在一旁替她佈菜，乖巧得很。膳後高晞月又拿出琵琶，白蕊姬抱著月琴，兩個人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聲悠揚婉轉，聽得琅嬅眉眼舒展，小公主也拍著手笑得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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