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欽被慎刑司審了一整夜，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他的嘴終於鬆了。準確地說，是那張嘴在審問的人輪番上陣、刑具換了一件又一件之後，徹底失去了咬緊的力氣。
他招了。招得乾乾淨淨，招得徹徹底底。
那禁藥是他自己託人從宮外買的，他覬覦蓮心己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從蓮心還在潛邸時，他就盯上了那張白淨清秀的臉。可他一首沒敢下手，一來蓮心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動了她等於動皇后的臉面，二來長春宮有個容珮，那個像山一樣堵在門口的女人，光是往那兒一站就讓王欽心裡發怵。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在心裡窩了又窩，窩成了一團越燒越旺的火，最後燒得他腦子發昏，弄來了那包禁藥，想著壯壯膽，尋個機會把生米煮成熟飯。
結果壯膽的藥的量沒拿捏好，他整個人首接瘋癲了。
王欽招完了這些之後，整個人癱在地上只剩一口氣了。他的手指己經被夾棍夾得血肉模糊，膝蓋上全是烙鐵留下的焦痕，臉上腫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被架在刑架上往下拖的時候，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細聽之下，是在求死。
侍衛搜查了他的塢房，在床底下一隻上了鎖的小木匣裡翻出了剩餘的藥丸。鐵證如山，他想翻供都翻不了了。
第二日一早，於曉光避了個嫌，沒有親自去慎刑司探聽訊息。他讓慎刑司的人自己去養心殿向弘曆稟報，自己則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伺候茶水，低眉順目的。
慎刑司的管事太監跪在弘曆面前，把王欽昨夜招供的內容一字不落地稟報了。弘曆聽完，臉色青白交替，手裡的茶盞被他攥得微微發抖。他身邊的人，他身邊的大太監，竟然存了這樣齷齪的心思，還私自偷用禁藥——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不僅王欽要死，連他這個皇帝都要被人笑話御前不嚴。
“處死。”弘曆的聲音冷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鐵器，“不必等了，今日就辦。”
管事太監領命退了出去。王欽就這麼被悄無聲息地處置了，屍體被一卷破席裹了丟到了城外的亂葬崗，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宮裡少了一個大太監，像是牆上被人摳掉了一塊磚，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可仔細一瞧，總覺得哪裡缺了點什麼。
琅嬅把王欽發瘋的事捂得嚴嚴實實，長春宮裡下了死命令，誰都不許往外傳。外頭的人只知道王欽忽然沒了，至於怎麼沒的、為什麼沒的，沒人敢問，也沒人敢議論。可御前少了個人，終究會有些流言蜚語像水底的氣泡一樣，從縫隙裡汩汩地冒上來。大家面上不敢說，心裡卻都在揣測著。
延禧宮裡，如意正和海蘭坐在殿內擇菜。
青菜是內務府送來的，焉頭耷腦的，葉子邊沿有些發黃。如意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棵被蟲蛀過的菜心，慢慢撕著那些發黃的葉子，目光卻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若有所思。
“海蘭，”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閒事，“皇上身邊的王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海蘭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如意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姐姐……皇后娘娘說了，不許議論此事的。”
如意嗤笑了一聲，聲音壓低了幾分：“皇后越不讓議論，那就說明越有問題。你想想——王欽是在長春宮出的事，他在長春宮瘋的，第二天人就沒了。說不準是衝撞了誰，把事情鬧大了收不住。”
海蘭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姐姐的意思是……”
如意把手裡擇好的菜心放進竹籃裡，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皇上宿在長春宮的第二天王欽就沒了。你說他能衝撞誰呢？長春宮裡的主子就一個，但婢女可是有好幾個的。”
她頓了頓，看著海蘭的眼睛：“有可能是蓮心。”
海蘭倒吸了一口氣，手裡的菜葉差點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如意，聲音壓得極低：“姐姐，你怎麼會這麼想？”
如意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這你都不懂”的優越感：“以前在潛邸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王欽看蓮心的眼神不對勁。那種眼神我認得，黏黏糊糊的，帶著幾分下作的念頭。”她說著，眼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光，“其實啊，王欽喜歡蓮心那是蓮心的福氣。皇后肯定也想讓蓮心攀上王欽，這樣皇后才能從王欽那裡多知道些皇上的心思。只是這次事鬧得大了，皇后才不得不裝作賢明的樣子。蓮心若是與王欽對食，那也是她的福分。”
海蘭聽了這番話，滿臉的敬佩：“姐姐你真是心細如髮！這些彎彎繞繞，嬪妾就根本想不到。”
如意笑了笑，彷彿方才那番刻薄入骨的話只是隨口聊了聊天氣。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把那棵蟲蛀過的菜心掰開了揉碎了，扔進籃子裡。
身旁的惢心和阿箬低著頭站在角落裡，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惢心手指捻著帕子指尖微微發涼。阿箬站在她旁邊，臉色也不好，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王欽對蓮心的那些齷齪心思她們都聽說了，光是想一想那個老太監黏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覺，就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而如意方才那番話——“蓮心若是與王欽對食也是她的福分”——這話在惢心和阿箬耳朵裡轉了又轉，轉得她們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她們害怕了。
怕哪一天如意為了摸清弘曆的心思，把她們也推給哪個太監去對食。在這深宮裡，宮女跟太監對食雖說不算罕見，可誰願意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一個太監？一想到王欽那張臉、那副做派，阿箬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們的主子能說出“蓮心攀上王欽是福氣”這種話，那就說明她心裡壓根沒把她們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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