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宮道的盡頭吹過來，鑽入人的衣領裡涼颼颼的。
於曉光手裡端著一盞茶，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王欽身後。他特意把步子放得輕了些，像一隻踩在落葉上的貓，無聲無息地靠近了那個走在前面、目光己經黏在蓮心身上拔不下來的老太監。
王欽今日換了件新袍子，深青色的綢面在燈籠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腰間掛的那枚白玉墜子也比平日顯眼幾分。他微微側著頭，目光穿過廊下的陰影，落在長春宮門口的蓮心身上。蓮心正低頭跟容珮說話，側臉的輪廓被廊下的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王欽看著看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腳步也放慢了幾拍。
於曉光把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不動聲色地彎了彎。他快步走上前，在王欽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師傅。”
王欽被這一聲拽回了思緒。他心裡正燒著一團火，被人冷不丁打斷了，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爽。他回頭看了於曉光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被打擾的煩躁和打量：“李玉？你不去伺候皇上，跑來找我做什麼？”
於曉光把手裡那盞茶往前遞了遞，語氣又軟又恭順：“師傅，今晚您守夜辛苦，徒兒想著您怕是渴了，特意給您沏了一盞茶。您趁熱喝了吧，暖暖身子。”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語氣裡的那份殷勤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過分親熱惹人生疑，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敷衍。王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接過茶盞，鼻子裡哼了一聲：“李玉啊，你近來在皇上跟前可比我得寵多了。還來巴結我這個師傅做什麼？真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
他說著白了於曉光一眼，語氣酸溜溜的。
於曉光面上不惱，反而把頭又低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誠懇：“師傅這話可折煞徒兒了。徒兒能得到皇上青睞，還不是因為師傅您的提攜？若不是您手把手地教，徒兒哪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在徒兒心裡，您永遠都是師傅。”
他的語氣真摯得像背書背了八百遍的課文，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王欽聽了這番好話，臉色總算緩和了些，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他哼了一聲，端起那盞茶湊到嘴邊，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溫熱，入口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沒什麼異樣。王欽把空茶盞遞回去，抹了抹嘴，又恢復了方才那副色眯眯的模樣，目光重新投向了蓮心的方向。
於曉光接過空茶盞，帽簷底下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他轉身快步走進茶水間，把空茶盞裡裡外外洗了三遍，連盞底那一層薄薄的水漬都用乾布擦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從茶壺裡倒了小半盞新茶進去，把茶盞擱在案上，才退到一旁站定，安安靜靜地等著藥效發作。
“花，”他在心裡說，“藥他喝了，接下來就看戲了。”
於曉花的聲音帶著睏意：“我都等困了哥，你快點。”
於曉光沒再回話。他站在廊下的陰影裡，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王欽身上。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王欽起初只是覺得身上有些熱。他抬手扯了扯領口，把袍子的前襟鬆了鬆，皺著眉嘀咕了一句“今晚炭火燒得太旺了”，可沒說兩句話，那股熱意就從他胸口蔓延到了西肢百骸，像有一團火從骨頭縫裡往外拱。他的額角開始滲出汗珠，一顆一顆地沿著鬢角往下淌，臉上的皮膚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他搖了搖腦袋，目光開始變得渙散。最初他還能勉強控制自己，想著“不對勁，這不對勁”，可很快那點理智就像被投入了烈火中的紙片，捲曲著、翻卷著、最終化成了一捧灰燼。他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瞳仁在眼眶裡漫無目的地亂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開，浮起一個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淫笑。
他看見了蓮心。
蓮心正站在長春宮門口的廊下，跟容珮低聲說著什麼。她微微側著頭，耳畔一縷碎髮被夜風吹起，在燈籠光裡泛著細軟的光。王欽盯著那道側影，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整張臉扭曲得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強行展開的紙。
於曉光看準了時機，快步走到蓮心和容珮面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慌亂：“蓮心姑娘！容珮姑姑！我師傅他——他好像有點不對勁！”
蓮心和容珮同時轉過頭來。
她們的目光落在王欽身上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僵了一瞬。王欽此刻滿頭大汗，臉色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嘴角那抹淫笑在一張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他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過來，腳步虛浮卻急切，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蓮心的臉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襬。容珮的反應比蓮心快得多——她往前邁了兩步，把蓮心牢牢擋在了身後，又側了側身把於曉光也拉到了自己身邊。兩個人站成一排，像一道人牆把蓮心遮擋起來。
“小美人……”王欽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粘膩，“我的小美人……別跑……讓咱家抱抱……”
他猛地朝蓮心撲了過去。
容珮在那一瞬間也愣了一下——王欽撲過來的動作又快又猛，帶著一股瘋癲的蠻力，連她這樣身量結實的女子都險些被撞退了兩步。但她畢竟是在皇后身邊歷練了許久的人，反應極快，穩住身形後抬腿就是一腳，狠狠地踹在了王欽的胸口。
“嘭”的一聲悶響。王欽被這一腳踹得向後仰去，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青磚地面上。容珮不等他爬起來，快步上前一腳踩住他的胸口，俯身掄圓了手臂照著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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