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殿外還能聽見王欽被堵了嘴之後發出的嗚嗚聲，悶悶的，在夜裡顯得格外詭異。弘曆抬眼往殿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瘋？怎麼回事？”
於曉光飛快地稟報道：“回皇上，方才王欽公公忽然在院子裡大喊大叫，衝撞了蓮心姑娘和容珮姑姑。容珮姑姑和侍衛們己經把人按住了。是否帶進來問話？”
弘曆沉著臉點了點頭：“帶進來。”
王欽是被兩個侍衛架著拖進來的。他的手腳被捆著，嘴巴里塞著帕子，整個人還在亢奮地扭動著，臉上的潮紅褪去了一些但還在，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被拖進殿內的時候，一抬頭又看見了站在角落裡的蓮心，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掙，差點把架著他的侍衛帶了個趔趄。
於曉光眼疾手快，側身一步把蓮心擋在了身後。
琅嬅看得眉頭緊皺，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這是怎麼回事？王欽在御前當差這麼多年，從未有過這樣的行徑——”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意，“先把他帶下去清醒清醒，別汙了皇上的眼睛。”
侍衛們把王欽拖了下去。冷水澆了好幾桶，巴掌扇了不知多少下，可王欽始終沒能清醒過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困在了一個燥熱的夢裡，怎麼都掙不脫。於曉光適時地主動去太醫院請了太醫來，太醫進了偏房替王欽把了脈，又施了幾針，折騰了好一陣才把他體內的藥力散盡。
王欽癱軟在地上，渾身溼透，臉上全是紅腫的掌印，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從渾濁慢慢恢復了清明，可當他回憶起自己方才做過的事時，那張還腫著的臉刷地就白了。
他被重新帶進內殿的時候，腿軟得幾乎走不動路，是被侍衛半架著才勉強跪下來的。
太醫站在一旁，朝弘曆和琅嬅行了禮，恭恭敬敬地稟報：“回皇上、皇后娘娘，臣方才替王公公診了脈，他體內有某種宮中禁藥殘留。此藥能令人迷失心智、喪失理智，王公公方才那般癲狂行徑，應是服用了此藥所致。”
弘曆聽完，臉色沉了又沉。禁藥。宮中有禁藥流入，還是在他身邊的太監身上出了事。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不僅王欽要倒黴，連御前和內務府都得被牽連。
王欽跪在地上，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頭來，嘶啞著嗓子喊道：“皇上！皇上明鑑啊！奴才是被人害的！是李玉——李玉給奴才送了一盞茶，奴才喝了之後才發瘋的！一定是李玉在茶裡下了東西！”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於曉光身上。
於曉光早就準備好了。他不慌不忙地跪下來，朝弘曆磕了個頭，聲音穩穩當當的，帶著幾分被冤枉後的委屈和坦蕩：“皇上，奴才冤枉。師傅說奴才在茶中下了藥，可那盞茶是從茶房端來的，茶房裡的茶水日日都有專人驗看，若有問題早就查出來了。況且——”他抬起頭看向王欽，目光坦蕩又真誠，“徒兒若真想害師傅，何必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端茶給您喝？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王欽急得臉色通紅，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你——你就是趁著遞茶的工夫下的！那盞茶只有你經了手——”
“師傅，”於曉光打斷他，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的，甚至帶上了幾分無奈的嘆息，“您若實在不放心，大可以讓人把那盞茶拿去驗。茶盞是徒兒從茶房取的，沏茶的水也是茶房裡的，徒兒端給您的時候從頭到尾都在眾人眼皮底下。若茶中真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一驗便知。”
他說得理首氣壯，語氣裡還帶著幾分被冤枉後的誠懇。王欽聽完，後脊背忽然冒了一層冷汗——他方才飲茶的時候確實覺得那盞茶的味道跟平日有些不同，但當時他滿腦子都在想著蓮心，根本就沒往那方面細想。可李玉既然敢說“一驗便知”，難道那茶盞裡當真查不出什麼？
弘曆看了一眼旁邊的太醫：“去，把王欽方才用的那個茶盞取來驗一驗。”
太醫應聲退了出去。殿內陷入了一陣窒息的沉默。王欽跪在地上，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眼神遊移不定。於曉光跪在旁邊，低眉順目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槍。他心裡跟於曉花正聊得歡實。
“花，放心吧。茶盞我洗了三遍，倒了新茶進去又涮了一遍。太醫就算把盞底刮下來驗，也只能驗出新茶和清水，連個藥末的影兒都找不著。”
於曉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哥，你太賊了。王欽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太醫很快就回來了。他手裡捧著那隻白瓷茶盞，盞底還有淺淺一層水漬。他把茶盞放在桌上，取出銀針和幾樣簡單的試藥工具，仔仔細細地查驗了一番，又端起茶盞聞了聞，最後轉過身朝弘曆行了一禮：“回皇上，臣仔細查驗過了。這茶盞中只有清茶和清水，並無任何藥物殘留。”
王欽的臉徹底白了。
弘曆的目光冷了下來，像一把無聲的刀，落在了王欽身上：“王欽，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欽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溼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亂轉，像是還想找什麼話來辯駁，可茶盞裡查不出藥，他自己又拿不出任何證據——李玉那盞茶確實有問題，他喝下去的時候那股燥熱是實實在在的，可此刻他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琅嬅坐在一旁，這時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皇上，王欽是御前的人，該如何處置臣妾不便置喙。只是今晚他衝撞的是臣妾宮裡的婢女，蓮心受了驚嚇，臣妾斗膽說一句——這樣的人留在御前伺候，怕是不妥了。”
弘曆點了點頭，看了王欽一眼，目光裡己經沒有了任何溫度，像是在看一件用舊了該扔掉的東西：“來人。把王欽押下去，先關進慎刑司。查一查他宮裡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若有發現，按宮規處置。”
侍衛應聲上前，把癱軟成一團的王欽從地上拖了起來。王欽被拖走的時候，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喊著“冤枉冤枉”，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長春宮外的夜色裡，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深井，只餘幾聲悶悶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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