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如意像是著了魔一樣，日日讓惢心往阿哥所送點心。
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酪、糖蒸酥酪……變著花樣地做，變著花樣地送。可每一次惢心提著食盒到阿哥所門口，都會遇上那個灰青色衣裳的嬤嬤。嬤嬤也不惱，也不趕人，只是笑盈盈地擋在門口，說大阿哥正在溫書、大阿哥正在練字、大阿哥剛歇下了、大阿哥正跟慧貴妃娘娘用膳——理由換了又換，結果卻始終只有一個：點心送不進去，食盒原樣提回來。
惢心每次回來都低著頭，把食盒擱在如意麵前，不敢看她的眼睛。如意一開始還能維持那副溫和的笑意，說著“不急，明日再去”；到了第五日笑容淡了些，聲音裡的溫度降了幾分；到了第十日，她接過食盒的時候指尖微微用力，把食盒蓋子按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半個月後，如意坐在窗邊看著那個又一次原封不動提回來的食盒，慢慢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皇后。”她低聲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沉沉的怨毒，“一定是她。她怕永璜被旁人養了去，就處處攔著。連本宮送一口點心都不許永璜吃，永璜在阿哥所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吃不飽穿不暖，連旁人的善意都要被截斷……”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皇后賢良淑德的名聲是裝出來的，背地裡苛待永璜這個沒有生母的長子，防他像防賊一樣，生怕他得了勢會威脅到二阿哥的位置。如意在心裡把皇后罵了千百遍，可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面。
“惢心，”她開口了，聲音淡淡的，“明日不送點心了。”
惢心鬆了一口氣，連忙應道：“是。”
如意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本宮在想別的法子。”
於曉光站在養心殿廊下，遠遠看著弘曆的轎輦往長春宮的方向去。今兒皇上要在皇后宮裡用晚膳，於曉光跟在轎子旁邊走著，餘光瞥見王欽也跟來了。那個老太監今日換了件新袍子，腰間掛的玉墜子也比平日顯眼，一雙眼睛若有若無地往長春宮的方向瞟，活像一隻嗅到了魚腥味的貓。
於曉光在心裡跟於曉花說了一句：“花，王欽今天不對勁。”
於曉花的聲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奮：“我就說嘛，他按捺不住了。哥，容珮今天在不在皇后身邊？”
“容珮肯定在啊，她現在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寸步不離的。”於曉光頓了頓，“不過王欽那個老東西，怕是越有容珮在他越心癢。越得不到的東西越想伸手。”
晚膳擺上了桌。弘曆在長春宮用膳的時候，琅嬅坐在一旁佈菜，一舉一動都妥帖周到。殿內炭火燒得暖融融的，伺候的人分列兩側，安靜得像一屋子不會說話的木偶。
於曉光垂手站在角落裡，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王欽。王欽站在弘曆身側偏後的位置，低眉順目的樣子瞧著十分規矩，可於曉光看見他的目光好幾次從他該看的地板上移開，落在了皇后身後的蓮心身上。那目光黏黏的、膩膩的，像一塊甩不掉的麥芽糖。
蓮心大約也察覺到了，微微側過身去，把頭低得更低了些。容珮站在她旁邊半步的位置，板著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像一座沉默的山擋在前面。
晚膳用畢，弘曆和琅嬅移到了內殿說話。於曉光跟進去伺候茶水的時候，聽見琅嬅正在跟弘曆提起永璜的事。
“皇上，”琅嬅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幾分斟酌過的謹慎，“大阿哥永璜自幼沒了生母，很是可憐。這孩子乖巧伶俐，平日雖調皮了些，但也無傷大雅。臣妾見慧貴妃妹妹沒有孩子，而且她也喜歡永璜，臣妾想著——若能讓烯月撫養永璜，皇上您覺得如何？”
弘曆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正要點頭答應。可他的嘴唇剛張開，動作卻忽然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出來，但於曉光注意到了——弘曆的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像是在接某句話，然後他開口了，說出來的話跟方才的停頓一樣突兀。
“皇后啊，”弘曆把茶盞放下，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思忖，“後宮沒有孩子的女人多的是，朕知道你跟慧貴妃關係要好，但這也太偏心了些。不如就問問後宮嬪妃，誰想撫養永璜，由她們自己說。”
琅嬅愣了一下，心裡那股不安又浮了上來。她試探著問了一句：“那皇上心中可有人選？”
弘曆又頓了一下。他歪著頭想了想，像在翻找一件許久沒碰過的舊物件，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隨意得像在唸一道不打緊的旨意：“朕覺得如意不錯。她從潛邸就跟著朕，也一首沒有身孕。朕覺得她撫養永璜甚好。”
琅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坐在弘曆身邊，手裡的帕子攥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了。她面上依然溫和平靜，可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皇上，如意到底只是個貴人。位分太低，臣妾也是怕永璜跟了她受委屈。不如我們問問永璜自己的意思吧。這件事再怎麼也要徵得孩子的意願。”
弘曆聽了這話倒是點了頭，語氣輕鬆得很：“好啊。皇后你看著安排吧。”說罷他便合了眼，像是倦了，翻身朝裡側睡了過去。
琅嬅坐在榻邊，看著弘曆的背影。他方才那句話說得那樣隨意，可落在她心裡卻沉甸甸的。如意最近糟了那麼多責罰，禁足、罰俸、褫奪封號、教習嬤嬤日日折騰——可弘曆心裡還是念著她。在她以為弘曆對如意早己淡了的時候，他忽然又冒出來一句“如意不錯”。
琅嬅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她躺下來，側過身去看著弘曆的睡顏。她想起他那些睡夢裡的囈語，想起他偶爾清醒時對她說的那些“你是朕的賢妻”、“朕只認你一個妻子”的話。不管那些話是真心還是無意，她願意信。
罷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他心裡有我的位置就好，不管多還是少，我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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