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解禁那日，天還是冷的。
三個教習嬤嬤收拾好包袱從延禧宮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她們走在宮道上，彼此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但那股憋了一個月的苦水己經快要從喉嚨裡漫出來了。
到了慈寧宮偏殿，福珈姑姑正在核對庫房的賬目，見三個嬤嬤進來，放下筆抬了抬眼皮：“這一個月的教導，成果如何？”
三個嬤嬤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像是閘門被拉開了一樣，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福珈姑姑，您不知道，那個如貴人的規矩簡首沒法教——奴婢教了她整整七日站立時手該放在什麼位置，她第七日練完了，第八日一早又忘了，還得從頭來過。”一個嬤嬤苦著臉說。
另一個嬤嬤接話道：“宮規抄了一百遍不止，點燈熬油地抄，可抄完了轉頭就給太監行禮，行禮的姿勢歪七扭八的，連個最末等的灑掃宮女都不如。奴婢當場就覺得天都塌了。”
第三個嬤嬤嘆了口氣，滿臉的生無可戀：“奴婢讓她記住一個規矩，說要考她，體罰了一整天，腿都罰腫了。結果第二日問她，她瞪著那雙眼睛看著奴婢，像是頭一回聽見似的。奴婢伺候了二十多年主子，沒見過這樣的。”
三個嬤嬤圍著福珈姑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口乾舌燥。福珈起初還聽著，後來被這連珠炮似的抱怨轟得頭暈腦脹，抬手止住了她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辛苦幾位嬤嬤了，都回去歇著吧。”她給每人塞了個厚厚的紅封，把人送走了。
福珈轉身進了內殿。
太后正靠在炕上翻一本舊書，見福珈進來便放下書卷，問道：“如何？”
福珈走上前行了禮，把三位嬤嬤的話揀著要緊的複述了一遍。太后聽著聽著，忽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太后笑得拍了一下炕桌，手裡的佛珠被震得嘩啦響，“烏拉那拉氏怎麼養了這麼個女兒？哀家原以為她只是心思不正，沒想到竟蠢鈍如豬！教了一個月，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笑了好一陣才收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來的淚，捻了兩顆佛珠，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從容：“罷了，先這樣吧。如意那個人，哀家看著是不會消停的。她禁足這一個月雖然吃了些苦頭，可心裡那股子不甘怕是一點都沒少。日後恐怕還會闖出許多禍事來。咱們就暫且看著吧。”
福珈姑姑垂手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延禧宮那邊，如意剛送走三個嬤嬤，正靠在椅子上閉著眼歇氣。腰是酸的，腿是軟的，手腕也因為這一個月抄宮規抄得發僵發痛。她還沒來得及喘勻這口氣，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海蘭的身影就闖了進來。
“姐姐——”海蘭撲到她面前，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聲音又哭又抖，“姐姐姐姐姐姐，你受苦了！這一個月她們把你怎麼了？我看你瘦了好多——姐姐——”
如意被這一連串的“姐姐”砸得太陽穴突突首跳。她閉了一下眼，把那口竄上來的煩躁硬生生壓回去，再睜開眼時臉上己經掛好了那個她練習了無數次的溫和笑容。
“海蘭，我沒事的。”她伸手拍了拍海蘭的手背，聲音柔得像浸了蜜，“人人都覺得我受了委屈，但我偏不委屈。那些嬤嬤教規矩也是為我好，我受得住。”
海蘭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像是受了什麼莫大的鼓舞：“姐姐你好堅強……我也要像你一樣！”
如意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等著海蘭哭夠了、喘勻了，才慢慢開口問了一句：“我聽說是那日皇上在你偏殿歇下了，你沒有……”
海蘭連忙擺手，臉蛋漲得通紅：“沒有沒有！皇上那日累極了，躺在榻上就睡著了。嬪妾不敢靠近，跪在榻下跪了一整夜。本來第二日就想跟姐姐說的，可姐姐那時候被嬤嬤看著，嬪妾根本進不來。姐姐我對不起你——”
如意心裡那根弦鬆了些許。弘曆沒有碰海蘭，那就好。她面上卻還要皺起眉頭，做出幾分關切的樣子：“海蘭，你不能這樣。宮裡的女人沒有恩寵就是死路一條。你有機會靠近皇上，為什麼不好好把握？”
海蘭低著頭搓著衣角，聲音又小又糯：“可是姐姐……我只想幫到你，不想要皇上的恩寵……”
如意聽著這句話，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海蘭對她倒是一片痴心，可惜這個痴心用錯了地方。她需要的是海蘭替她做事，而不是每天“姐姐姐姐”地黏在她身邊。不過眼下，海蘭用不上，她得想別的路子了。
她哄走了海蘭之後，在銅鏡前坐了下來。惢心端了一盞熱茶擱在她手邊，垂手退到了旁邊。如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面模糊的銅鏡上，忽然開口了：“惢心，大阿哥永璜最近在阿哥所過得如何？”
惢心愣了一下：“主兒，奴婢不知。”
如意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你做些精緻可口的點心，明日送去阿哥所給大阿哥。就說延禧宮的如貴人記掛著他，讓他嚐嚐鮮。”
惢心一頭霧水，但她不敢多問，低頭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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