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被撞得退了兩步,低頭一看,永璜正仰著臉看她,鼻尖跑的紅紅的,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帶著幾分淘氣過後的心虛。
“大阿哥,您怎麼沒在阿哥所待著?”惢心蹲下來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柔和。
永璜歪著頭打量她:“你是誰啊?本阿哥沒見過你。”
惢心提了提手裡的食盒:“奴婢是延禧宮如貴人身邊的宮女惢心。如貴人記掛大阿哥,特地讓奴婢做了些點心送來。”她掀開素帕一角,露出裡面白白軟軟的桂花糕,淡淡的桂花香氣飄散出來,在冷空氣裡格外誘人。
永璜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他的指尖剛要碰到那碟桂花糕,身後就傳來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大阿哥,等等。”
永璜的手縮了回去。一個穿著灰青色衣裳的嬤嬤快步走過來,先是給惢心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拉住永璜的手:“大阿哥,您想吃什麼回去老奴給您做。皇后娘娘和慧貴妃娘娘都來看您了,在阿哥所等著呢。”
永璜一聽到“皇后娘娘”和“慧貴妃”的名字,眼睛比剛才看見點心時還亮了幾分。他掙開嬤嬤的手,轉身就往阿哥所的方向跑,步子又快又歡實,身後的小太監們連聲喊“大阿哥慢些”追了上去。
惢心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盒沒送出去的桂花糕。她看著永璜跑遠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那孩子跑得那樣高興,說明皇后和貴妃對他還是好的。她替永璜高興,也替如意高興——至少主兒記掛大阿哥的心是好的。
她提著食盒回了延禧宮。
如意正在窗邊坐著,手裡轉著那副護甲,聽見惢心回來的腳步聲便抬起了頭。她目光落在惢心提回來的食盒上,微微皺了一下眉:“大阿哥沒吃?”
惢心把食盒放在桌上,如實稟報道:“奴婢半路遇上了大阿哥,正要把點心給他,可阿哥所的嬤嬤過來說皇后娘娘和慧貴妃娘娘去了阿哥所看大阿哥,大阿哥便急匆匆回去了,點心沒來得及吃。”
如意聽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她的手指在護甲上慢慢摩挲著,聲音也低了幾分:“皇后和慧貴妃去看他了?”
“是。”
如意沉默了片刻。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然後輕輕搖了一下頭,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惢心聽:“大阿哥是長子,皇后一首忌憚他搶了二阿哥的位置。她哪裡是去看大阿哥?分明是去盯著永璜,不讓他生出非分之心來。還有永璜身邊的那個嬤嬤,我看啊,也是皇后的人。永璜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惢心站在一旁聽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敢接話。她今日親眼瞧見了永璜跑走的模樣,那樣歡快,那樣無憂無慮,跟如意嘴裡說的“受委屈”全然對不上。可她不敢反駁如意,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著。
如意又說道:“惢心,以後日日你都做些點心送到阿哥所去。我是希望永璜能過得好些。”
惢心應了一聲,可心裡那股不解越來越重了。她不明白如意為什麼忽然對永璜這樣上心。但她沒有問,只是默默把食盒提了下去。
如意看了一眼惢心退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收了起來。她垂下目光,重新轉起手上那副銀絲護甲,指尖慢慢滑過鏤空的紋路,心裡那團念頭越轉越清晰。
永璜。大阿哥。宮裡唯一一個沒有額孃的孩子。
而此時的阿哥所裡,永璜正坐在小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千字文》。高晞月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支細筆替他圈出錯字,臉上的表情又認真又溫柔。永璜趴在桌上歪著頭看她,忽然問了一句:“慧娘娘,你明日還來嗎?”
高晞月放下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笑盈盈地道:“來。慧娘娘每日都來。”
琅嬅坐在一旁,懷裡抱著二阿哥永璉,看著高晞月和永璜相處的這一幕,心裡忽然動了一下。高晞月喜歡永璜她是知道的,這孩子出生就沒了親額娘,性子雖然調皮了些,卻也懂事乖巧,功課上也有悟性。高晞月日日來探望,給他帶點心,教他認字,耐心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妃。
琅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永璉,又抬頭看了看高晞月替永璜糾錯時微微低垂的側臉,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因為那隻鐲子的事一首愧對高晞月,總想替她做些什麼來彌補。高晞月身子寒涼,一首未能有孕,若是能把永璜交給她撫養……永璜有了母妃,高晞月有了孩子,她也能安心一些。
“烯月,”琅嬅輕聲開口了,“你若是喜歡永璜,往後便多來陪陪他。本宮瞧著這孩子跟你投緣。”
高晞月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皇后娘娘是說真的?”
琅嬅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什麼也沒再多說。
於曉光此刻正站在養心殿廊下,看著屋簷上掛下來的冰凌子。他攏著袖子,聽著養心殿裡弘曆跟大臣商議朝政的聲音遠遠地飄出來,心裡跟於曉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如意開始打大阿哥的主意了。”於曉光的聲音懶洋洋的,“派惢心去送點心,結果被皇后和慧貴妃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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