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光是在養心殿廊下聽到這個訊息的。
彼時他正蹲在炭盆旁邊烘手，一個小太監從外面跑進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把昨日螽斯門下那場鬧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於曉光越聽嘴角越是往上翹，等那小太監說完了，他忍著笑擺了擺手讓人退下，然後靠在廊柱上，在心裡跟於曉花聊了起來。
“花，”於曉光的聲音裡壓著藏不住的笑意，“你猜如意昨兒怎麼著了？”
於曉花的聲音懶洋洋地傳過來：“怎麼著了？她又作妖了？”
“高晞月罰她在螽斯門下跪了西個多時辰，還趕上下大雨，跪得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於曉光彎著嘴角，“更絕的是——她身邊那個阿箬，被高晞月的人帶走了，昨晚壓根沒回延禧宮。”
於曉花沉默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哈哈哈哈哈——活該！讓她整天擺那副假惺惺的笑臉。那個阿箬早該走了，如意對她那個態度，誰受得了。”
“是啊，”於曉光搓了搓手，往炭盆上又湊了湊，“阿箬如今在鹹福宮住著，看高晞月的態度，怕是不會輕易放人。如意身邊現在就剩惢心和那個蠢笨如豬的海蘭了。海蘭除了哭哭啼啼喊“姐姐姐姐”什麼都不會，惢心雖然忠心，但心裡對如意也早就涼了半截。如意這回算是眾叛親離了。”
於曉花在系統裡轉了轉眼珠子：“哥，咱不如再推一把。阿箬現在在鹹福宮，高晞月能幫白蕊姬，自然也能幫阿箬。咱們再幫幫阿箬，讓她早日醒悟過來。她要是徹底倒向高晞月，如意那邊就更沒有可用的人了。”
於曉光想了想，覺得妹妹說得有道理：“那你有什麼好主意？”
於曉花的聲音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哥，我這兒有個新道具——《主聰慧》，5積分。你把這個用在高晞月身上，讓她思緒清明、思慮周全、瞬間看透人心算計，維持一個時辰。她有了這份清醒，自然會想明白該怎麼對待阿箬。”
於曉光開啟系統面板看了一眼，新道具的說明確實如於曉花所說。5積分，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但用在刀刃上就不算虧。他毫不猶豫地兌換了，又盤算了一下自己剩餘的積分，還剩二十八分，夠他再支撐一陣子的。但他也納悶如意最近都受了那麼多責罰了，積分為何一點也沒有漲的意思？
“行，”於曉光把道具收好，“等高晞月明日請安回來，我就找機會用在她身上。”
第二日清晨，高晞月從長春宮請完安出來，正沿著宮道往鹹福宮的方向走。她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裝，外頭罩了件石青色的斗篷，白蕊姬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兩個人一前一後，步伐不緊不慢。
於曉光從養心殿的方向繞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擱著一碟子新制的點心。他遠遠看見高晞月的身影，加快了腳步迎上前去，在宮道拐角處與高晞月迎面碰上。他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恭恭敬敬的：“給慧貴妃娘娘請安。皇上惦記娘娘近日操勞，特意讓奴才送一碟子新制的杏仁酥來，給娘娘嚐嚐鮮。”
高晞月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皇上有心了。”她伸手接過了那碟點心，指尖碰到托盤邊緣的時候，於曉光在心裡默唸了一句“發動道具”。一道看不見的光從他指尖飛出，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高晞月身上。
高晞月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深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眼前的世界彷彿比方才清晰了幾分——宮道上的青磚紋理、廊下燈籠投射的陰影、迎面走來的小太監低眉順目的神情裡藏著的那點小心思，每一樣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眼中。她感覺自己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平日裡懶得去想的、不願去深究的彎彎繞繞，此刻全都在她腦子裡規規整整地排列開來，一目瞭然。
她端著那碟子杏仁酥，腳步放慢了幾拍，心裡湧起了一個念頭——昨日那個被她從長春宮帶回來的阿箬，是不是該好好理一理她的事了？
“蕊姬，”高晞月側頭看了白蕊姬一眼，“你先回宮，本宮去一趟偏院。”
白蕊姬有些詫異，但什麼也沒多問，乖巧地應了一聲便帶著幾個宮女先走了。高晞月轉了個方向，帶著剩下的宮人往阿箬住的那間偏房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腦子裡卻在飛快地梳理著關於阿箬的一切——那個丫頭的家世、出身、她父親桂鐸在前朝的動向、還有她跟如意之間那種微妙的疏離感。
高晞月到偏房門口的時候，阿箬己經醒了。
阿箬昨夜睡得並不踏實，雖然鹹福宮的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床上的被褥也比延禧宮的厚實柔軟得多，可她整夜都在半夢半醒之間輾轉，腦子裡全是惢心那張擔憂的臉和如意那雙越來越冷漠的眼睛。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也不敢出屋，就那麼坐在床沿上等著，等著不知什麼時候會來的責罰。
高晞月推門進來的時候，阿箬嚇得一骨碌從床上起來，跪在了高晞月面前，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微微發顫：“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
高晞月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道具帶來的清明思緒讓她的目光比平日裡銳利了幾分——她看見阿箬的鬢角有一縷碎髮沒來得及攏好，看見她手上的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像是常年做粗活磨出來的，還看見她跪在那裡微微抖著的肩膀和攥緊了的指尖。
“阿箬，”高晞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從容又通透的語調，“你阿瑪桂鐸在我父親手下治水，很是得力。本宮是知道的。”
阿箬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貴妃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按理來說，”高晞月慢條斯理地說下去，像是在理一串散落了的珠子，“以你的身份，你也是個官家小姐，是不應該給如貴人當婢女的。就是當了主子，也是使得的。本宮總覺得此事有些古怪之處。”
阿箬跪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她從記事起就被派到了如意身邊做婢女，從來沒有細想過這些事。高晞月這麼一問，她才恍惚察覺——是啊，為什麼她一個官家出身的姑娘，會成了如意的貼身婢女？為什麼她從小就被灌輸“要伺候好主子”的念頭？這些事她從未質疑過，今日被高晞月像掀簾子一樣挑開了，她才發現簾子後面站著一個巨大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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