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她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要逃？
高晞月看著阿箬臉上翻湧的表情，知道她己經開始想明白了。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淡淡的：“你的家世、你的身份、你的容貌，哪一點都比你的主子強。你父親有治水之才，日後升官也是必然的。你就不想搏一搏嗎？”
阿箬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她看著高晞月，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擠出一句：“慧貴妃娘娘，容奴婢想一想。”
高晞月沒有逼她，點了點頭：“本宮不急。你慢慢想。”她轉身作勢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阿箬一眼，“對了，本宮只是看不慣如貴人那個樣子。她對皇后娘娘不敬，本宮看在眼裡，心裡就不舒服。只要她不好過，本宮心裡就舒坦。你若想明白了，隨時來本宮跟前回話。日後如何，也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說完便抬腳走出了偏房，留下阿箬一個人跪在原地。
門關上的那一刻，阿箬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跪在地上無聲地哭了好一會兒，把那些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和不解一併哭了出來。她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外面的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鹹福宮院子裡的青磚地上，亮晶晶的一片。
阿箬站在窗邊，望著那片光，心裡那個念頭終於定了下來。
她不能回去了。她不想再做那個逆來順受的阿箬了。
高晞月走出偏房之後又走了幾步，忽然折返回了正殿。白蕊姬正坐在廊下調月琴的弦，見貴妃回來了便站起身迎上去：“姐姐，怎麼樣？”
高晞月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她端著茶盞喝了一口，道具帶來的清明思緒還沒有完全消散，她的腦子還在高速運轉著，把方才跟阿箬對話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那個阿箬，確實是被耽誤了。”高晞月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思忖，“她父親桂鐸是個能幹的人，只是缺個機會往上走。本宮得想個法子，把阿箬從延禧宮摘出來。不是為了本宮自己——”
她頓了一下，看著白蕊姬，目光裡帶著一層只有在這個“清明”狀態下才會有的通透：“是為了讓如意的日子更難過。阿箬若是走了，如意身邊就只剩下海蘭和惢心兩個了。海蘭蠢，惢心雖忠心但心裡也早就涼了，如意一個人在延禧宮，翻不出什麼浪來。”
白蕊姬聽著高晞月這番話，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轉，然後輕聲笑道：“姐姐說得對。那姐姐打算怎麼做？”
高晞月正要開口說“還沒想好”，她的目光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翻了出來。道具帶來的清明讓她瞬間捕捉到了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把它從雜亂的記憶碎片裡拎了出來，攤開在眼前——阿箬方才說了什麼？在她說“容奴婢想一想”之後、在她正要說“退下吧”的時候，阿箬抬起頭來，說了句什麼？
高晞月皺起眉頭，仔細回憶著。阿箬說：“慧貴妃娘娘，奴婢有一事稟報。”然後她說：“如貴人前些日子有段時間，每日都讓惢心做些糕點送去阿哥所給大阿哥，後來不知怎的又不讓送了。”
高晞月手裡那盞茶停在了半空中。
阿哥所。大阿哥。永璜。
如意的點心送去了阿哥所？她想幹什麼？高晞月的腦子在那一刻轉得飛快，道具的效用讓她把這個資訊跟其他所有碎片迅速地拼在了一起——如意沒有孩子，如意一首想拉攏弘曆的心，如意最近被罰了一連串，如意發現自己走投無路了——然後她忽然明白了。
如意想打永璜的主意。她想養永璜。
高晞月把茶盞重重地擱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白蕊姬被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著她：“姐姐？”
高晞月沒說話。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發白，心裡那團火又拱起來了。永璜是她看著長大的，那孩子自幼沒了生母，性子雖調皮卻懂事乖巧，她每次去阿哥所都能看見永璜高興地跑過來喊她“慧娘娘”。那個孩子己經是她心裡一塊柔軟的地方了，如今如意竟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去？
“蕊姬，”高晞月的聲音沉了幾分，“阿箬方才說，如意派人往阿哥所送過點心，想接近永璜。”
白蕊姬的臉色也微微變了一下。她壓低聲音道：“姐姐的意思是，如貴人在打大阿哥的主意？”
“不然呢？”高晞月冷笑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那股火氣壓了壓，“她一個失勢的貴人，身邊除了海蘭那個蠢貨什麼都沒有，皇上如今也不太去她那兒了。她要是能養了大阿哥，那可就等於給自己續了一條命。難怪皇后娘娘說大阿哥的事要問問宮裡的意思——怕是她早就跟皇上提過了。”
白蕊姬想了想，輕聲說：“那姐姐打算怎麼辦？”
高晞月深吸了一口氣，把茶盞裡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來整了整裙襬：“先把阿箬送回延禧宮，讓她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這件事本宮自有計較。至於如意——”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冷冷的笑意，“她最好別讓本宮抓住她的把柄。”
白蕊姬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月琴抱起來，跟在了高晞月身後。鹹福宮的院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寧靜，廊下的炭火己經滅了，只剩下幾縷淡淡的青煙嫋嫋地往上升。
阿箬被高晞月的人送回了延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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