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攥著那包點心，又哭又笑地點頭。兩個人躲進了耳房裡，把門掩上，坐在床沿上你一塊我一塊地分著吃。桂花糕軟糯香甜，帶著淡淡的蜜糖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惢心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己經好久沒有吃過這樣好的東西了。
阿箬把最後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惢心嘴裡，一半自己慢慢嚼著嚥了。然後她放下手，攥住惢心的手，目光首首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惢心，我想帶你離開延禧宮。你願意跟我走嗎？”
惢心愣了一瞬。她嚼著桂花糕的嘴停住了，目光從阿箬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半塊還剩一小口的糕點上，眉眼間浮起一層躊躇和掙扎。
“阿箬，”惢心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我從潛邸就跟著主兒，從小就學著要伺候好主子、要對主子忠心。我這個人有點死腦筋，除了忠心什麼都不會——可……可主兒她……”
她說到這兒，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她想起如意那雙越來越冷的目光，想起那些讓她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卻不給一句好話的夜晚，想起如意輕飄飄地說出“蓮心跟王欽對食也是她的福氣”時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她心裡的那點忠心，在這日復一日的冷漠和苛待中被磨得越來越薄，薄得像一張被水泡透了的紙，輕輕一戳就是一個洞。
可她還是沒有勇氣說“我不忠心了”。
阿箬用力攥緊了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決心透過那隻手傳過去：“惢心，你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帶走的。我會找到機會，到時候咱們一起走，離開延禧宮，離開這裡——”
惢心抬起頭，泣不成聲地問：“我能幫到你什麼？”
阿箬看了她一會兒，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惢心，你聽我說。我記得御前的李玉公公和太醫院的江與彬，跟你是同鄉吧？”
惢心微微一怔，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是……可——”
“李玉公公一首在御前當差，對咱們延禧宮素來無意。”阿箬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一口氣要把憋了很久的話全部倒出來，“有好幾次我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討厭主兒的意思。我不敢保證他會不會也討厭我們，但這個人值得試一試。還有太醫院的江與彬——”
惢心的臉忽然紅了。她垂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阿箬姐姐，你別這麼說……”
阿箬看著她耳根那一層薄薄的紅暈，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嘆了口氣，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你若對他有心，他若對你有意，那便是最好的。惢心，我需要江與彬的幫助。”
惢心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來：“不可以的！他只是太醫院一個小太醫，平時做的都是雜事，日常也只能給位分低的嬪妃請脈——他能幫什麼？”
阿箬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你放心，我不是讓他做什麼犯上的事。我只是需要——他不能站在如意那邊。至少也要讓她吃點苦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惢心的眉頭緊皺著，半晌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衣料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像是在心裡來回稱量著什麼。阿箬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等她慢慢自己想明白。
過了好一會兒，惢心終於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阿箬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惢心鬢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的褶子：“走吧，咱們該去伺候了。別讓她等久了。”
兩個人洗了臉，整了整衣裳，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延禧宮正殿。
如意正坐在窗邊擇菜，面前擱著一隻竹編的淺筐，裡面堆著一把洗過的青菜，她聽見腳步聲，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從阿箬臉上掠過，又收了回去，像看一件被人撿回來擱在桌上的舊物件。
阿箬在她面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意和委屈：“主兒，奴婢回來了。奴婢在鹹福宮好害怕——奴婢不怕責罰受累，就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主兒，以後不能伺候主兒了……”她說著，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地面上。
如意低著頭擇菜，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可她的動作慢了一拍，目光悄悄地瞥了阿箬一眼。
“慧貴妃沒有為難你吧？”她終於開口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關心還是敷衍。
阿箬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慧貴妃娘娘讓奴婢罰跪了一整夜，還不給奴婢飯吃……奴婢好想回延禧宮，好想回來看看主兒……”
如意擇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了起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浮上來，又很快壓下去了。阿箬也受了苦，這讓她心裡舒坦了不少。她不知道阿箬那些話裡有幾分真假，但至少聽起來，高晞月沒給阿箬好果子吃。那就夠了。
“行了，起來吧。”如意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惢心，扶阿箬回去歇著。讓她好好養養，別累著了。”
惢心低著頭應了一聲，扶起阿箬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阿箬回過頭看了一眼如意，如意己經重新低下頭去擇菜了，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還掛在那裡，像是在為某些她自認為對了的事情暗自得意。
阿箬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跟著惢心回了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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