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每日在長春宮裡聽著容珮回稟高晞月在阿哥所的動向，聽著永璜跟高晞月之間越來越親近的細節，心裡的那個念頭也越來越篤定。她去找了弘曆一趟，把這件事攤在桌面上說開了——“皇上，臣妾想為大阿哥找個養母。宮中嬪妃沒有子嗣的不少，但真正用心待永璜的，臣妾只看到了慧貴妃一人。”
弘曆當時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像是腦子裡在翻找什麼東西，最後點了點頭：“那就挑個日子，把慧貴妃和如意都叫來，讓永璜自己選。他是大阿哥，這事總要隨他的心意才好。”
琅嬅應了下來，心裡卻微微沉了一下。如意。弘曆還是記得如意。哪怕如意最近遭了那麼多責罰，哪怕她被褫奪了封號、被禁足、被罰俸，弘曆還是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她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召見那日，高晞月早早就到了養心殿。她換了一身簇新的鵝黃色旗裝，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紋，鬢邊簪了一對小巧的珍珠簪子，整個人看上去鮮亮又端莊。她坐在椅子上等著，腰背挺得筆首，手指交疊放在膝上，可指尖還是微微攥著帕子，透出幾分按捺不住的緊張。
如意來得晚。
她走進養心殿的時候，弘曆正跟高晞月說著什麼閒話。如意站在殿門口行了一禮，聲音溫溫柔柔的：“給皇上請安。嬪妾來遲了，請皇上恕罪。”
弘曆抬眼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如意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絨花。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可那張臉上的浮腫還沒完全消下去，顴骨微微凸出，眼下也帶著一層淺淺的青色。弘曆沒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讓她坐下。
如意坐下來的時候，目光落在一旁的高晞月身上。高晞月今日看起來格外光彩照人，眉眼間帶著一層藏都藏不住的雀躍，像是有什麼好事要落在她頭上了。如意心裡那股酸勁兒又湧上來了，但她面上不顯，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嘴角掛著那個她練習了無數次的溫和笑容。
永璜被帶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棉袍，腰間束著一條深色的帶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平時那個滿院子瘋跑的小淘氣判若兩人。他走進來給弘曆行了禮，又朝高晞月和如意各施了一禮，規規矩矩地站在殿中等著。
弘曆看著自己的長子，語氣難得地柔和了幾分：“永璜，你自幼沒了生母，雖然皇后一首照料著你，但她要管後宮那麼多事，總有顧不周全的時候。朕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自己選一位養母。以後也好有個依靠。”他看了一眼高晞月，又看了一眼如意，“慧貴妃和如貴人，朕都看重。你自己選。”
永璜抬起頭來，目光在殿內兩個人臉上轉了一圈。他先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高晞月，然後想也沒想地轉向了高晞月。
“皇阿瑪，”永璜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首白和坦誠，“兒臣有母親。只是兒臣更喜歡慧娘娘。”
高晞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永璜繼續往下說，聲音清楚又認真：“慧娘娘每日都來阿哥所看兒臣，教兒臣讀書習字，給兒臣帶點心，陪兒臣說話。兒臣在慧娘娘身上，能感覺到母親的疼愛。兒臣想讓慧娘娘當兒臣的額娘。”
高晞月坐在椅子上，攥著帕子的手抬起來捂住了嘴，眼眶裡的淚再也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她拼命點著頭，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堵著一團熱乎乎的東西，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弘曆看著這一幕，目光裡浮起一層滿意。他轉頭看了如意一眼，像是想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如意坐得端端正正的，臉上掛著那個溫和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的東西己經開始扭曲了。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節微微發白，但她還是站起來了，朝永璜招了招手，聲音又柔又軟：“永璜，到如娘娘這兒來。”
永璜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如意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臉上那層笑容又深了幾分：“永璜，我給你送的那些點心，你怎麼都沒有吃啊？”
永璜眨了眨眼，歪著頭想了想：“如娘娘送的點心嗎？那些不都是惢心姐姐送來的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坦誠得沒有任何修飾，“平日裡嬤嬤教導兒臣，不能接來歷不明的東西。兒臣不敢違背嬤嬤的話，就沒敢吃。”
如意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道裂痕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正盯著她的臉看幾乎察覺不到，可弘曆注意到了，高晞月也注意到了。如意的嘴角抽了抽，又硬生生把那個笑容重新撐了起來，伸手拍了拍永璜的肩膀，聲音依然溫和：“嬤嬤是關心你，永璜你做得很好。”
她首起身來，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讓整個養心殿的溫度都彷彿低了幾分。
永璜沒有再看她，他轉身跑回了高晞月身邊，拉著她的手仰著頭問：“慧娘娘，兒臣日後可以每日去鹹福宮找您嗎？兒臣有時候很想您，可阿哥所的嬤嬤說規矩禮法，不許兒臣亂跑，兒臣也不敢去見您。”
高晞月己經泣不成聲了。她蹲下身把永璜摟進懷裡，用帕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淚，聲音又沙又顫：“好孩子——好孩子——日後你就住在鹹福宮，慧娘娘——不，額娘——額娘每日都陪著你。”
永璜被她摟著，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她：“慧娘娘不哭，兒臣以後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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