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七夜,善惡分【5周目】
……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天師聯盟,變得更加蒼老的封家老天師緊緊握住他的手,“令公子,你將是我們戰勝妖邪的唯一希望!”眼中隨即迸發出奇異的光芒,讓他下意思瑟縮,卻無處可退。
他知道,自己從此再無選擇的餘地了;他沉默著,聽著封家天師給自己一一講述,作為“妖邪濁氣”的源頭,矞究竟做了多少罄竹難書的惡行……他甚至都沒有機會去問,當年那隻符籙竟然是這樣的作用,因為更加殘酷的真相一一展現,他即便再遲鈍,也知道了他們把自己弄過來的理由——“你們希望我做什麼?”
此話一齣,封天師眼神一凜,“既然令公子你已經有所預料,那老夫也不再瞞你……天師聯盟即將向妖山發難,可我們卻仍然不知道那妖物的本質,而公子你,既然能在它身邊那麼久,想必知道一些內幕……我們希望,您能親手壓制那邪物!”
餘光瞥見其他天師對自己虎視眈眈的眼神,他由此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是道,“我需要一定時間進行研究,再做考慮。”
封家的老天師對此也有所預料,捋著鬍鬚道,“理解理解,公子你需要什麼樣的東西,只管叫我們吩咐就好,只是……要快啊!我們必須在那妖邪禍首亂世之前,將他剿滅!!!”
他垂下眼簾,對此不置可否,來到被專人看守的房間進行研究,這與在黛山宮的悠閒截然不同,他必須爭分奪秒……就算他想要悠閒一點,其他的天師也會對自己發難,封家的老天師冷眼旁觀,只是道:“莫非,令公子對那妖邪禍首還心存僥倖?!”
他從書籍和藥材中這才抬起頭,還沒開口,那封家天師又絮叨起來,“公子,或許你見過我們都不曾知曉的,那個怪物的‘另一面’,或許在你眼中,它是個好人,但是……那又如何?這一切能抵消他犯下的罪惡嗎?!令公子,我勸你想清楚,好自為之!”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決定不予以辯駁,矞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比他更清楚嗎?至少,在他眼裡,阿矞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怪物;只要是人,就會有不同的一面——或許是“善”,或許是“惡”,矞或許做過錯事不假,但任何人都不能置喙“他”曾經的良善!
矞……我該怎麼辦……他對著天師聯盟“施捨”給自己的典籍陷入了沈思:矞,你為什麼要吃掉自己的養父?那一刻的你,難道被什麼所控制了嗎?!
忽然間,他靈光一現,讓封天師給自己找來被妖邪濁氣“汙染”的人的資料,他之前接觸的多為妖物,很少給人類診治……封天師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給他了,於是其中一則關於“易子而食”的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並不同於“交換自己的孩子來食用”這樣本來就很殘忍悲哀的案例,這個案例中的“所食”更加殘酷,更加讓人難以置信,屬於是讓普通人看一眼就會作嘔的級別,但他卻從中看到了一個“概念”——“補全”,吃是為了“補”,案例中因為“天缺”了耳朵,所以吃了別人的耳朵來“補全”……他不禁想到,春神句芒司章萬物萌發的草木之力,而將這份權能“吃掉”從而“補全”了的矞——
“他一直在模仿。”他對封天師這樣說道,“你們的希望落空了,‘祂’已經吸收了春神的力量,變得不死不滅,春風吹又生……你們不可能剿滅他了。”
在其他天師變得陰沈的目光中,他又故作輕鬆的開口,“把我送給他吃掉吧,真正意義上……他一直在模仿著成為‘完整的人’?他缺失的‘最後’,就由我的‘死亡’來補全……這樣他才會明白,明白何為‘完美’。”
封天師倒吸一口涼氣,驚疑不定地看向眼前雲淡風輕的青年,原本還想確認對方是否只是在說笑,他卻再次開口了,“‘祂’已經學會了很多很多,但他還是不明白什麼叫做‘愛與死’……你們可以在我的身體上下咒,讓他被你們分塊鎮壓,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們——”
“‘祂’,還會回來。”這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後兩句話,“而我,會繼續愛他,直至死亡……也不會將我們分開。”
……接下來回憶的一切,令子澈從“已死”的令青潭身上剝離開來,以一種第三人稱的視角去俯視,他看到:
銀月高懸,天師們將他的遺體做成了美味佳餚,送給了毫無防備的矞;而矞,這個本身就在“模仿形成的人性”與“先天擁有的怪物性質”之間掙扎的個體,在某種聯盟研究出來的某種“誘食劑”的影響下,又或者祂本身就對青潭充滿“食慾”,因此將那些佳餚囫圇吞下,然後流下來晶瑩的淚水……
祂,終於,意識到了——那是自己的愛人,是祂的“一切”為他選擇的“愛侶”。
月光下,祂的身體膨脹成比小山還要高聳的肉瘤,悲傷和憤怒化為了“實質”,祂睜開了億萬雙眼睛,伸出無數的觸手,痛苦地發出足以讓一切汙染的悲鳴——“同僚們!隨我除妖!”“封家的人!我詛咒你們!!!”若是以前,區區人類哪裡會是祂的對手,可是,摯愛的死亡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意識之中,讓祂產生了巨大的精神分離——一個“祂”認為需要讓那些人類為此付出代價,另一個“他”卻產生了濃烈的自毀之心……“唔啊啊啊啊啊————!!!”
那個從最開始,就會對自己輕笑的人類……已經不在了啊!祂,又能如何?他,又能如何?“讓他覆活……”“再造一個他……”“但這都不是他……”“要與他再會……”
面對這樣的猶如剖開心臟的痛苦,即便是無能為力只能旁觀的令子澈也覺得無比痛苦;而那可怖的怪物,原本不懂得何為死亡,在品嚐到摯愛的死亡之後……面臨摯愛給予自己的兩個選擇——“要接受這死亡嗎?還是不接受?”
“我只想再見到你——!!!”在小山一樣的肉塊悶聲用難以理解的語言,咆哮出這句話之後,就連令子澈也發現了不對勁,因為他發現,肉山上有一隻眼睛突然看向了自己……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隨後所有的眼睛都看了過來——“找到你了。”
“我接受?我不接受?”怪物還是陷入了長久的掙扎,最後“祂”選擇了——
令子澈看到,有一半的肉山消弭於無形,恐怕那一半選擇了“接受”,而另一半則因為力量大減被天師聯盟鎮壓,隨後封印在黛山……再後來,一切的“故事”就像是走馬燈一樣在令子澈眼前快速閃過,蒔蘿如何在真相的衝擊下自毀,小月如何自願回到黛山管理封印,封家人又是如何恐懼那份詛咒,於是便讓自己的“某些”後代帶上面具——一切好像進入了短暫的平和之中,但令子澈依然後背發涼,因為他被對方“看見了”。
所以,其實在這個時候,矞被“自己”分裂了?令子澈心想,可能是分成了廣義上的“善矞”和“惡矞”,但又感覺不太一樣……林晚可能只是矞的一部分,極有可能是“惡”的那一部分,所以它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只能機械地重複表達愛語,那麼,還有一部分呢?難道破局的辦法是再分裂?還是……融合?!
令子澈覺得這份回憶還是沒有解決真正的問題,不由得有些失落,可還有一些事情讓他很在意,關於封家的詛咒,以及面具下的面容……思忖間,他發現夢境還是沒有結束,很快畫面來到了令家——他們後來離開了京城,來到了椿山,也就是後來的白鶴鎮安居樂業,依舊為部分妖物診治,直到——
令子澈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也就是自家奶奶的小叔叔,到他這一輩的時候,令家人已經不太能修行了,可他遇見了一個戴面具的人……不對啊?他遇見的不應該是林晚那廝嗎?令子澈讓自己的意識跟了過去,他看見兩人墜入了愛河,那個戴面具的人非常溫柔體貼,他們熱戀,將自己交給彼此,然後那個人的面具滑落——露出了和林晚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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