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襲
十一月,沅陵。
沅陵的地理位置很微妙,這座小城在武凌的西南方,是君千凌早期就攻佔的小城,基本沒費什麼力氣,這裡背山臨水,一側是陡峭山嶺,一側是湍急江河。自君千凌退守武凌以來,方平便下令封死了所有通往沅陵的旁路,然後毀掉了山間的棧道,再在水路設卡,來往船隻一律盤查,只留下通往武凌的正道,以及後方糧草輸送的通道。
因此如今的沅陵,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安全的地方,這裡也是武凌的後備營,糧草和軍需物資都要在沅陵做週轉,在守軍眼中,這裡是遠離硝煙的安樂窩。
城樓上,值守的軍士倚著垛口,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
“我聽說北邊北蠻人都快打到京師了?真的假的?”
“我也聽說了,城裡面好像鬧遷都呢,都亂成這樣了,寧遠侯還在武凌磨蹭,真是沈得住氣。”
“沈得住氣?我看是打不動了吧,”有人嗤笑一聲,“造了幾個月的攻城器械,還不是沒用上?”
他這句說完,立馬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有人從垛口上直起身子,笑道:“依我看,這齊雁封是在江遐被打怕了。名聲是響,可惜水土不服,被方軍師略施小計斷了水路,他就只能在岸上乾瞪眼。什麼常勝將軍,我看是空架子一個。”
人類對於造神和毀神似乎總是情有獨鍾,一個在眾口相傳中已經被神話的人身上突然出現了一丁點汙點,都會被瞬間放大,好像每個人都說上兩句,就能把對方徹底拉下神壇。
夜色漸深,沅陵陷入了寧靜,城中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城樓與糧倉附近仍留著值守的火盆,火光在夜風中搖曳,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沅陵近一段時間都很平靜,這裡不像武凌城下日日可聞戰鼓,需要時時提防襲擊,城中士卒早已習慣了這種被層層地形包裹起來的安全感,山在背後、水在側旁、棧道已毀、舟路盡封,西江王要把糧道和軍需放在這裡,自然要保證沅陵是一個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地方。
只是今夜卻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一名巡夜計程車卒,他正走到城牆西北角的陰影處,突然發現腳下的青磚似乎在微微顫動,他揉揉眼睛,仔細低頭看去,發現竟是一根飛爪,已經鉤在了城牆上。
那士卒一驚,睡意瞬間散得一乾二淨,但還沒等他發出示警,一張沾滿了泥土的手便從城牆上猛地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隨後一聲細微的摩擦聲,冰冷的匕首瞬間割斷了他的喉管。
緊接著,一道又一道黑影從城牆邊緣翻上,他們個個衣衫破爛滿身狼狽,眼神卻透著點點寒星。
江淮順著勾繩翻入城牆內,他低頭看了看手邊的屍體,壓低聲音吩咐:“甲隊乙隊順著城牆把哨兵都殺掉,丙隊下樓開城門,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如今滿臉泥汙,頭髮都糾結成了一團,估計就算是江泯來了也要辨識一會兒,隨著他的話語落下,翻上城牆的黑影瞬間訓練有素地分開,城牆上的沈寂也被打破。
江淮帶著人直接往城內走,城牆下一名正抱著長槍打盹的守軍被細碎的腳步聲驚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看過來,卻只看見一個透著股草木腐朽味的怪人正朝他走來,在那守軍的認知裡,沅陵是絕對安全的,以至於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敵襲,還以為是哪裡的流民闖了進來。
然而下一秒,飲冰劍的寒芒就劃過了那人的脖頸,那守軍身子還立在原地,頭顱卻已經咕嚕嚕滾落到江淮腳邊。
等到這一隊人已經徹底潛入城中後,遲鈍的沅陵駐軍終於意識到了問題,隨著一聲聲淒厲的示警和急促的號角,這座安逸多日的小城徹底亂了起來。
沅陵守軍怎麼都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遭遇敵襲,有的人從營帳裡出來的時候連鞋都穿反了,甲冑歪斜地掛在身上,甚至有人還以為是城中走水。守將連滾帶爬地衝出來,可局勢早已潰不成軍,江淮沒給沅陵守軍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們早在進城前就分配好了每個小隊的任務,如今沅陵守軍陣腳大亂,楚軍卻有條不紊。
江淮一腳踹開一名撲上來的敵兵,手中飲冰一橫,格擋住對方將領揮來的重劍,接著他借力一旋,刀鋒貼著對方的脖頸滑過,那名沅陵守將在臨死前,眼中還滿是不解,他不明白,這群人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那些被毀掉的棧道和被封鎖的江面,難道都是擺設嗎?
江淮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舉起飲冰,啞聲道:“沅陵守將已死,武凌的後路已斷!”
“識相的,趕緊投降!”
……
三月前,禮陽。
禮陽與武凌遙遙相望,楚軍紮營於江畔,成批木料被運入營中,攻城器械一件件成形,遠遠望去,彷彿所有的準備都指向武凌城下的一場正面硬攻。也正因為如此,營中上下,包括敵我雙方,都逐漸形成了一種共識,寧遠侯這一戰打得很保守,可能是因為北地的將領來到南地後的天然謹慎,因此寧肯這麼耗著,也不願意貿然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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