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一楞:“隴南那邊,一個叫三合鎮的小地方。李導,您問這……”
“有訊號嗎?”
“訊號不太好,李導,你是……”
“挺好。”李維安把那杯香檳放在窗臺上,像卸下一件舊行李,“幫我安排一下。別說我是誰。”
一週後,李維安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登上了西行的列車。
最普通的深灰色羽絨服,一副黑框眼鏡。鏡子裡的人面色疲憊,眼神疏離。
火車行駛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緻從規整的麥田,漸變為縱橫的溝壑,最後是隴南層疊的、覆著薄雪的荒山。
小陳的表舅姓王,五十多歲,黝黑的臉上刻著風吹日曬的深紋。王叔話不多,只是憨厚地笑著接過行李,領他走進一處乾淨的土坯院落。院子裡養著七八隻雞鴨,牆角整齊碼著柴火,屋簷下懸掛著金黃的玉米和暗紅的辣椒串。
“條件簡陋,小李別嫌棄。”
“很好。”李維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非常好。”
他的房間在正房東側,一桌一椅一床,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但很乾淨,看得出王叔在他來之前好生打掃過。
他掏出手機,群訊息是製片方發的《逆光之城2》劇照,點贊已經超過十萬。
他按下關機鍵。
這一夜,他躺在略硬的板床上,聽著窗外風吹過白楊樹梢的沙沙聲,竟沈沈睡去。
李維安逐漸習慣了王叔家的生活。每天清晨被雞叫喚醒,推開窗就能看見院子裡那條土黃色的狗,毛髮柔順,眼睛賊亮。王叔叫它大黃。
李維安剛來那天,大黃就這麼盯著他,盯得他心裡發毛。但沒過兩天,它就開始往他身邊湊,用腦袋拱他的手,最後乾脆趴在他腳邊不肯走。王嬸笑著說:“大黃就這樣,看著兇,其實粘人得很。熟了之後,恨不得天天跟著你。”
現在李維安沒事的時候會坐在王叔家大門口,大黃趴在他腳邊曬太陽,偶爾翻個身,露出肚皮讓他撓。日子就這麼慢悠悠地過去。
李維安是在來到三合鎮半個月後,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
那輛漆皮斑駁的麵包車開進鎮子時,他正坐在王叔的院門口曬太陽。
麵包車上貼著褪了色的字樣——“《冰糖》劇組”。一個穿著舊羽絨服、戴著厚厚眼鏡的男人從副駕駛跳下來,指揮著幾個年輕人往廢棄小學的土操場搬裝置。
“拍電影的!”鎮上的孩子追著車跑。
李維安遠遠看著。他見過太多劇組,從這人的穿著打扮就能判斷出分量——小成本,獨立製作,不是學生作業就是文藝片導演下鄉採風。
然後他看見了那臺攝像機。
RED ONE,配著安琴變焦電影鏡頭,在冬日的薄霧裡泛著冷冽的光。旁邊那堆寒酸的LED燈板和纏著膠帶的錄音杆,在這臺機器面前,像是乞丐穿了一雙金靴子。
李維安瞇起眼睛。繼續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對方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很年輕,李維安的第一感覺。然後是,這張臉有些眼熟,像在哪裡見過。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可能是圈內應酬場合有過一面之緣。他沒往心裡去,用手攏了攏王叔的軍綠大衣,果然比他的羊絨大衣還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