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
事故發生在八月的一個下午。
陳維庸被憲兵追捕的那場戲。地點在影視城那條仿民國街道上，兩排青磚樓房夾著一條石板路，路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牆角堆著幾個道具箱和一臺搖臂。顧尋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背心，頭髮凌亂，鎖骨下方貼著一塊矽膠假皮，看起來像一塊淤青。
這場戲他跑了六條了。滿頭是汗，東大校服的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
“趙導，”他走過來，聲音有點喘，“再來一條？”
趙明宇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那再來一條。你現在的狀態很對，就是需要精疲力盡的感覺。最後那段，你跑到路口的時候，要慢一點。憲兵是從左邊包過來的，你先往右看，猶豫一下，再繼續跑。你記住，陳維庸這時候已經跑了六條街了，體力到極限了。”
顧尋點了點頭，走回街口。
趙明宇對著對講機說：“各就各位，第七條。”
場記打板。顧尋從街口跑出來，跑過一盞路燈，跑過一塊“仁和藥鋪”的招牌，路面上有幾個沙袋和一根鋼管——那是上午拍另一個鏡頭時留下的，場務還沒來得及收。
顧尋沒低頭，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丁字路口，腳步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亂。然後，他的右腳踩在石板路的縫隙上，崴了一下，身體往左邊歪，眼看要踩在了那根鋼管上。
趙明宇從監視器後面彈了起來，伸出去右手，擋在了顧尋的臉和搖臂之間。
顧尋的額頭撞上了趙明宇的手背，“砰”的一聲。
趙明宇嘶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出現一道口子，皮肉翻開著，血從裡面湧出來。
顧尋盯著那道口子，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胃裡一陣翻湧——沒人知道他恐血。他想去抓趙明宇的手，看看他受傷程度，但額頭上開始冒冷汗，視野漸漸發黑。
片場的人早就圍過來了。小劉第一個跑過來，手裡拎著急救箱，利落地幫趙明宇包紮。
趙明宇倒是沒太在意，他摸了一下鎖骨的位置，那裡掛著李維安送的狗骨頭項鍊。
顧尋穩了穩心神，在一旁道歉。
趙明宇對顧尋笑笑：“沒事。我的手只是擦了一下，不耽誤事。你的腿要是摔斷了，得養三個月，劇組等不起。”
說完，他招呼B組人員就位，準備拍第八條。
拍完，趙明宇坐在B組的工作室裡，看今天拍攝的回放。
下午5點，門被推開。趙明宇抬起頭。李維安站在門口。他還穿著那件黑色T恤，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他的目光越過整個房間，直直地落在趙明宇的右手上。
趙明宇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縮了縮：“……沒事，皮外傷。”
“皮外傷？”李維安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現在都還有滲血，你跟我說皮外傷？”
說完，李維安從口袋裡摸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新的紗布，放在桌上，不容置疑的說：“手伸過來，我重新給你包紮一下。”
趙明宇猶豫了一下，把右手慢慢伸過去。
李維安重新給傷口消毒，用新的紗布包紮：“你這個傷，最好不要拉扯到，後面幾天的戲，讓副導演代拍吧。”
趙明宇楞了一下：“什麼？”
“你手都這樣了”李維安把紗布最後一圈纏好，用膠布固定住“B組的戲先交給老陳，你歇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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