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後半夜，雪停了。風也弱了，廟外靜得能聽見積雪從枝頭墜落的簌簌聲。火堆已經燃盡，只剩一堆暗紅色餘燼，在黑暗中散著若有若無的溫熱。
沈雲章睜開眼睛。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這片漆黑。廟內的輪廓漸漸浮現，頭頂是殘缺的屋頂，露出一角灰濛濛的天空，幾顆星子在雲層縫隙間閃著微弱的光。
她偏過頭，看向火堆的方向。
周善錚靠在柱子上，頭微微低垂，呼吸綿長均勻。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右手始終放在膝蓋附近，離腰間的刀柄不過一掌之遙。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也沒有完全放鬆戒備。
她收回目光，繼續等待。
直到周善錚的呼吸變得更沈，頭部微微向一側傾斜了一點。沈雲章仍然沒有動。她在心裡默數了一百個數，確認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才開始行動。
她的動作極慢，極輕。
她先慢慢調整坐姿，將蜷縮的雙腿一點一點舒展開來，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然後她微微抬起右腳，用腳尖抵住左腳的靴跟，輕輕一蹭。靴跟處有一道不起眼的接縫。她的手指探到那裡，摸索了片刻，拈出一片薄如柳葉的刀片。
刀片很小，只有小指的指甲蓋那麼大。她託人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鋒利無比，可以輕易割斷牛皮製成的繩索。
她將刀片夾在指間，開始切割腕上的繩索。她極有耐心地一點一點地磨，每磨幾下就停下來，傾聽周善錚的呼吸聲，確認他沒有醒來。繩索的纖維在刀片切割下一根一根斷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被窗外的風聲掩蓋得天衣無縫。
最後一根纖維斷開的那一刻，她的手腕獲得了自由。她坐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被綁了一天一夜的手腕和手指，血液重新流通帶來的刺麻感從指尖蔓延到掌心。等那股刺麻感消退之後，她才無聲地站起身來，走到火堆旁。
周善錚靠在柱子上，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呼吸平穩。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火光已經完全熄滅，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她還能勉強看清他的面容，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分明。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
她看了他片刻，然後彎下腰，伸出手，探向他腰間的令牌。
手指觸到令牌邊緣的那一刻，他的手動了一下。
沈雲章反應極快，她順勢改變了方向，將他腰間令牌旁邊掛著的一隻火摺子摘了下來。
周善錚沒有醒來。他的手只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便恢覆了靜止。
沈雲章握著那隻火摺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確認他沒有甦醒的跡象，才無聲地後退兩步，轉身走向門口。她走到門邊，伸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停住動作，回頭看了一眼，周善錚沒有動。
她深吸一口氣，側身擠出半開的門縫，踏入門外的雪地中。
寒風撲面而來，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刮過。她站在廟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感覺自己像一條終於游回深水的魚。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廟門半掩，裡面一片漆黑，沒有動靜。
她沒有猶豫，轉身朝東面的樹林走去。
然而她剛走出不到十步，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雪這麼深，你打算走去哪裡？”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站在原地，夜風從林間穿過來，吹動她的衣襬和散落的碎髮。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周善錚站在廟門口，披著一件外袍，手裡握著那把佩刀。他沒有點燈，沒有舉火把，就那麼站在黑暗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他的語氣也很平靜，似乎毫不意外，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會逃跑，只是在等她邁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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